第643章 复归宁州千般事,且往玄道议防魔(二)(2/2)
不多时,两人便穿过层层楼阁、亭台廊道,抵达了巍峨肃穆的白帝楼顶层,踏入了白帝专属的静心书房之中。
察觉到两人踏入房门,凌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率先落在失魂落魄的倪旭欣身上,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
“坐吧。”
凌轩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之意,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
叶青儿轻轻扶着身形摇晃、几欲站立不稳的倪旭欣,将他缓缓引至座椅旁。
接下来的时辰,凌轩与叶青儿二人,一一道出了埋藏数百年的所有隐秘真相。
从四百零五年前古神教的阴毒暗算、倪振东神魂破碎的绝境,到九转还生丹逆天续命的代价、寿元双倍损耗的隐患。
从倪振东刻意隐瞒真相、只为护子周全的苦心,到多年来苦心搜集延寿至宝、苦苦续命的煎熬。
再到七十九年前叶青儿赠予六阳长生丹、勉强延续寿元的过往,以及半年前倪振东寿元彻底枯竭、油尽灯枯,毫无遗憾、安然仙逝的全过程,尽数娓娓道来,没有半分隐瞒。
凌轩更是取出了一枚封存完好的玉册,以及一封字迹苍劲工整、带着几分暮年沧桑的亲笔遗书,递至倪旭欣手中。
玉册之中,记录着倪振东数百年来的修行感悟、家族嘱托、毕生心愿,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遗书之上,寥寥千余字,写尽了他一生的坚守、半生的隐忍、对儿子的愧疚与期许、对倪家与武陵城的牵挂,字里行间,皆是深沉厚重的父爱,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倪旭欣双手颤抖,指尖微微发白,紧紧握着那封沉甸甸的遗书,目光死死落在字迹之上,一遍又一遍反复阅览。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忌、所有的不甘,尽数随着真相的揭开,轰然落地。
原来,父亲从未拥有过漫长的寿元。
原来,四百零五年前,父亲便已是死人,是靠着逆天丹药、无数至宝、百年苦熬,硬生生从阎罗手中抢回了数百年光阴,拼尽全力陪他长大、护他安稳。
原来,父亲这些年看似康健无忧、坐镇家族、从容淡然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神魂割裂的剧痛,是时时刻刻寿元流逝的煎熬,是独自扛下所有生死危机、从不肯让他分担半分苦楚的隐忍。
良久,良久。
倪旭欣缓缓抬起头,眼底早已蓄满泪水,双眸通红,声音飘忽不定,带着极致沙哑、令人心碎的颤音,一字一顿,轻轻开口:
“所以……其实父亲,早在四百零五年前,便已经因为古神教的暗算,已是一个死人了。
只是靠着那九转还生丹和他这些年来收集的各种寿元丹,以及青儿为父亲他炼的那五枚六品的延寿丹药,这才勉强撑到了今日?”
书房之内一片寂静,檀香袅袅,无声无息。
白帝凌轩看着徒孙悲痛欲绝、形神俱伤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点头,沉声回应:
“是的,阿欣,正是如此。”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击碎了倪旭欣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转头,目光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看向身侧的叶青儿,渴望从她口中听到一丝不一样的答案,渴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入目所见,是叶青儿眼底浓重的心疼、无奈与酸涩。
她轻轻叹息,微微颔首,无声印证了所有真相。
这一刻,倪旭欣浑身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躯猛地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叶青儿反应极快,纤手瞬间探出,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借力将他轻轻扶坐在一旁的檀木座椅上。
平日里身姿挺拔、温润洒脱、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坚强。
他蜷缩着身躯,微微佝偻着脊背,像一只受尽委屈、无依无靠的虾米,单薄的肩膀不住微微颤抖,无声的哽咽在喉咙间积压、翻涌,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极致的悲痛无声蔓延,看得人心头发紧、鼻头发酸。
叶青儿立在他身侧,看着他这般破碎无助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
她多想俯身将他轻轻抱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肆意宣泄悲痛,抚平他所有的伤痛与委屈,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伫立,默默陪伴。
凌轩看着眼前悲凉的一幕,再度深深叹息,压下心中的惋惜与怅然,强行将心绪从悲痛中抽离。
乱世将至,魔患隐伏,宁州局势动荡,危机四伏,容不得众人长久沉溺于儿女情长、悲欢离合。
他收敛眼底哀色,目光转向一旁静默伫立的叶青儿,神色郑重,开口打破了书房内压抑的氛围:
“叶师妹,此番振东已然仙逝,尘埃落定。倪家家主之位悬空,其生前兼任的白帝楼副楼主之位,亦需有人承接。
按照振东遗愿、倪家长老决议,以及白帝楼规矩,此二职,皆由旭欣接任。”
他目光温和,带着嘱托与期许:
“你如今与旭欣道侣同心,情深义重,往后便拜托师妹你,多多照拂于他,二人彼此扶持、相互照应,共守倪家、共护白帝楼、共安武陵城。”
话音微顿,凌轩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道出了今日召集二人前来的真正核心要事:
“只不过,今日我特意召你二人前来,并非仅仅为了告知振东仙逝、交接权位之事。
我归来两月,遍历宁州各地,察觉如今宁州境内,你所推广的通明剑阵已然遍地普及。”
凌轩眉头微蹙,眼底带着深深的疑惑与欣赏,认真问道:
“我心中一直存有极大疑惑,特意向你一问。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要将这等绝密阵法在整个宁州普及开来的?是师父曾与你提及此事,指点你推广阵法、抵御魔患的么?”
“我清晰记得,当年我尚未离开宁州、远赴中州之时,这通明剑阵的完整传承,一直由倪家世代妥善保管,列为绝密传承,素来只对白帝楼核心长老有限开放,从不外传。你又是如何知晓,此阵拥有彻底祛除魔神蛊的奇效?”
白帝说完这些,眼神欣赏的看着叶青儿,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下一刻,他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差点宕机。
只见叶青儿闻言,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抹悠远深沉的追忆,过往数百年的晦暗记忆,缓缓涌上心头。
她抬头看向凌轩,语气平和沉稳,不卑不亢,轻声问道:
“师兄可是觉得,师妹此番私自普及绝密阵法,行事鲁莽、做得不对?”
“不不不。”
凌轩连忙摇头,眼神之中满是真切的欣赏与赞许,诚恳说道:
“师妹误会了。师兄绝无半分责怪之意,相反,你做成了一件我和白帝楼当初想做、却始终未能做成的大事。
你普及通明剑阵,便是为天下饱受魔患之人撕开了一道生路,功德无量,造福万千。
我心中唯有敬佩与庆幸,只是满心好奇。
一年前你我于南崖城相认重逢,闲谈过往种种,你却从未提及此事。
我实在好奇,你究竟是为何,下定决心要将此阵传遍宁州大地,对抗魔蛊之祸?”
凌轩目光澄澈,静静看着叶青儿,耐心等待着她的答案。
而听完这番问话,叶青儿脸上的从容沉静缓缓褪去,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酸涩、悲悯与刻骨的恨意。
无数深埋心底、尘封数百年的痛苦过往、屈辱遭遇、绝望挣扎,尽数翻涌而出。
她眸光悠远,望向窗外万里长空,仿佛透过悠悠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深陷魔蛊折磨、濒临绝境、惶恐无助的自己。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沉重,带着跨越百年的沧桑与悲凉:
“此事……说来话长。”
“但究其根本,我执意推广通明剑阵、欲根除天下魔神蛊祸,或许是因为,我早年,也曾被古神教之人强行种下过魔神蛊。
我亲身经历过蛊毒噬心、神魂被缚的极致痛苦,亲身感受过被古神教奴役、操控、如同傀儡、身不由己的绝望,深知那些被种下魔蛊、沦为奴籍的修士,日日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与苦楚。”
眼底微光闪烁,百年过往历历在目,她缓缓诉说着尘封的往事:
“三百八十年前,我体内蛰伏多年的魔神蛊骤然彻底发作,我濒临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绝境。”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那最危急的关头,是旭欣意外发现了我的异常,察觉我身中无解魔蛊、命不久矣。
却恰巧被旭欣发现,随后因为在此之前曾在倪振东前辈被古神教暗算,急需天蝉灵叶救命,故而为倪家寻来了天蝉灵叶,救了倪振东前辈的命的恩情,被旭欣带到倪家祛除魔神蛊之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忆起当年九死一生的绝境,忆起无数被魔蛊吞噬、沦为傀儡、惨死异乡的无辜之人,叶青儿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层层水雾。
“这………”
白帝听到这里,神色已是从欣赏变成了惊愕,随后又变成了无法形容的心痛与庆幸。
但叶青儿却并没有停下诉说:
“那时候,我自认……我是何其的幸运,能够最危难的时候得旭欣相助,虽然修为有所损失吧,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可其他人呢?
其他像我一样,为古神教所害,被种下了魔神蛊,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那些既得不到宗门或他人的救助,只要暴露几乎就是一死,故而只能被迫成为了古神教的帮凶的人们……
他们又何时,才能得到如旭欣一般及时出现,又愿意伸以援手,而不是……杀了他们的救星呢?
所以……我便想做这个救星。
我想先拿到这个阵法,有朝一日找到办法来复刻这个阵法,最后向整个宁州,乃是所有被古神教荼毒的地方推广这个阵法!
让所有饱受古神教奴役,压迫,欺辱的人们,能够重获自由,打碎身上的枷锁,向古神教举剑,将曾经奴役,压迫,欺辱他们的古神教举剑,把这群恶魔消灭干净!!!”
说到此处时,叶青儿已是有些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看得白帝那叫一个手足无措。
就在凌轩震撼无言、满心怅然之际,一旁久久沉默、默默听着所有过往的倪旭欣,终于缓缓从极致的悲痛中挣脱出来,抬起了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眼底依旧泛红,身形依旧微颤,却已然稳住了心神,目光坚定地看向身前的白帝凌轩,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沉稳开口:
“师祖,关于青儿当年之事,我也知晓一二。不如师祖,听我与青儿……一同诉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