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复归宁州千般事，且往玄道议防魔（三）（2/2）

可他从未想到，自己毕生坚守的白帝楼，千百年的正道盛名之下，竟藏着如此污浊不堪的罪孽。

他敬重一生的师尊魏无极，残魂寄宿诛仙剑，飘零世间，好不容易收得一位天资绝世、心性坚韧的亲传弟子，便是叶青儿。

可这位小师妹的半生血泪、家破人亡、魔蛊缠身、九死一生，所有苦难的源头，除却穷凶极恶的古神教，竟是他一手执掌、毕生守护的白帝楼！

五百年前白帝楼滋生叛徒、包庇罪孽、疏漏纵容，间接酿成叶家灭门惨案，毁掉了一个少女的一生，让她背负血海深仇、受尽魔蛊折磨、颠沛流离数百年。

纵然当年的叛徒早已伏诛，纵然后续有人弥补过错，可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颠沛流离的苦难、濒临陨落的绝望，早已深深镌刻在叶青儿的神魂骨髓之中，终生难消。

凌轩心中百感交集，又悔又愧，又惊又怕，心底更是生出无尽的后怕。

他难以想象，这个看似沉静淡然、坚韧通透，一心普及剑阵、解救苍生、对抗魔道的小师妹，心底藏着这般沉重惨烈的过往。

他更不敢想象，若叶青儿心性稍有偏执、一念成魔，以她绝世天资、隐忍心性、强横修为，背负白帝楼血海深仇，手握救世之力，若是心生怨怼、报复正道，整个宁州正道、整个白帝楼，早已覆灭无数次！

换作是他身处叶青儿的境地，历经家破人亡、宗门背锅、魔蛊噬心、半生飘零的极致苦难，纵然后续有人弥补恩情，他也绝对无法轻易释怀，心中必然积满滔天怨恨，恨不得颠覆宗门、血洗仇敌，宣泄五百年冤屈。

良久，漫长的死寂过后，凌轩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收敛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抬眸看向身侧安然静坐的叶青儿。

此刻的叶青儿眉眼平和，神色淡然，不见戾气、不含怨怼，仿佛那些蚀骨灼心的百年苦难，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半分。

这份极致的通透与隐忍，更让凌轩心中愧疚更甚，他微微前倾身形，神色郑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到她心底的伤疤：

“那个……叶师妹，师兄问你个事哈，请师妹你一定说实话。”

叶青儿闻言缓缓抬眸，碧绿的眼眸澄澈平静，无波无澜，轻声应道：“嗯……师兄你说。”

凌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与惶恐，语气愈发诚恳郑重，不留半分敷衍：

“师妹你老实说……你现在，对我白帝楼，是否还存在哪怕半分怨恨？”

“呃……师兄你想多了……”

叶青儿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眼底一片坦荡。

可她话音未落，凌轩便立刻抬手打断，神色恳切至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自责：

“不不不，师妹，你不用在意师兄的感受，请你一定要说实话！

若你还对白帝楼有半分不满、半分芥蒂，你就尽数说出来，但凡师兄能做到的，一定会倾尽所能、尽全力补偿你的所有委屈！”

话音落下，凌轩心中满是煎熬，暗自哭笑自责，心绪几近崩溃。

这他妈都什么事啊这是？

他一年多以前才在南崖海域的南崖城得知惊天喜讯，知晓毕生敬重的师尊魏无极并未彻底陨落，只是残魂寄宿诛仙剑中，沉睡万古。

更是惊喜得知，师尊残魂收了一位天资卓绝、心性绝佳的亲传小师妹，便是眼前的叶青儿。

彼时的他，欣喜若狂，只觉苍天垂怜、大道不负。

师尊未死，千年执念得解；天降师妹，师门血脉得续。

哪怕二人年龄相差近千载，他依旧满心欢喜，真心将叶青儿视作至亲师妹、师门瑰宝。

而后如今更是得知，他不在宁州的四百年间，是这位对他而言算徒孙辈的年轻的师妹，心怀苍生大义，不惧艰难险阻，硬生生将宁州失传的通明剑阵普及天下，拯救无数被魔蛊奴役的无辜修士。

还重创古神教根基，近乎将这祸害苍生的魔道巨擘打崩，造福宁州万千生灵，功德盖世。

他一度以为，这是师门之幸、正道之幸、苍生之幸。

可直到今日，他才彻底知晓所有真相！

他引以为傲、毕生守护的白帝楼，五百年前滋生叛徒、通魔祸世，间接一手造成了师妹的家破人亡、半生飘零！

纵然后续白帝楼洗清叛徒、肃清门户，纵然倪家、白帝楼后续对她多有照拂，纵然她如今手握救世军、与己方阵营并肩作战，可这份根植源头的罪孽与亏欠，终究是白帝楼亏欠她的！

这份滔天亏欠，足以让任何人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可她却隐忍不言，心怀大义，放下私仇，以苍生为重，耗费数百年心血，解救天下受苦之人。

这份胸襟格局，这份心性气度，让他自惭形秽，心惊敬畏，更愧疚难当。

就在凌轩心绪纷乱、满心惶恐自责之际，一旁沉默许久的倪旭欣见状，连忙轻声开口解围，安抚失态的白帝凌轩：

“师祖，您冷静一下，不必如此自责。

父亲他生前，早已得知这段过往，也早已妥善处理过所有相关旧事了。

早在四百二十一年前，父亲便已彻查当年牵连此事的所有残余人员，尽数诛了九族，肃清了所有余孽，彻底了结了这段旧怨。

此事尘埃落定之后，父亲也第一时间亲自带着我，以元婴之身登门，向当时尚是筑基修士的青儿诚恳道歉，求取原谅。”

凌轩闻言，浑身一震，茫然抬眸，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啊？呃……哦，阿欣，振东他，已经处理过此事了么？”

“是的，父亲早已彻底处理妥当，所有旧怨旧罪，皆已清算干净，再无遗留。”倪旭欣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字字真切。

凌轩立刻转头看向叶青儿，目光带着求证之意，忐忑不安。

只见叶青儿微微颔首，眉眼淡然，无声认可了倪旭欣所言的一切。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凌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形彻底松弛下来，接连低声感慨：

“处理过了就好，处理过了就好啊……”

积压在心头的惶恐、愧疚与后怕，尽数散去大半，整个人终于得以喘息。

书房之中再度陷入短暂的宁静，檀香袅袅，岁月无声。

片刻后，一直垂眸沉吟、默然思索的叶青儿，缓缓抬起眼眸。

她脑海之中思绪飞速流转，悄然串联起过往所有疑点与隐秘。

千年前凌轩曾与她细说过往，提及过御剑门覆灭的惊天秘辛。

世人皆知御剑门是被宁州五大宗门联手围剿、彻底覆灭，沦为世间笑谈，可凌轩早已推算出，五大宗联手灭门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这场跨越千年的宗门浩劫背后，定然有隐秘魔道势力暗中挑拨、蓄意操纵，只是始终无法锁定幕后真凶。

而今日复盘自身五百年血泪过往，串联古神教种种阴谋诡计、布局手段、祸世轨迹，无数零散的疑点尽数串联，原本迷雾重重的千年秘辛，骤然变得清晰通透，昭然若揭。

叶青儿眸光悠远沉静，眼底掠过一丝洞悉真相的深邃冷光，缓缓开口，语声清浅，却带着勘破千年迷局的笃定：

“凌轩师兄……我觉得，御剑门千年之前之所以毁灭，的确如你所说，被五大宗灭门只是表象，实则大概率有魔道势力在背后操弄。

而如今……我有了一个看起来很说得通的想法。”

凌轩闻言神色一振，收起心中所有杂念，凝神正色道：

“哦，师妹请说！”

叶青儿目光坚定，字字清晰，缓缓道出跨越千年的惊天真相：

“我觉得，千年前，在背后挑拨离间，推动五大宗消灭御剑门的魔道势力，大概率便是古神教了。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或者至少是原因之一，很可能便是为了通过毁灭御剑门，让出自御剑门的，具有祛除魔神蛊之效的通明剑阵的传承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