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粥与族谱(2/2)
女子脚下踉跄,怀里的铜钵险些落地。她急忙抱紧棕榈叶,整个人却被迫停在原地。
李漓眼神一冷。摩诃梨听懂了那杂役的话,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漓问道:“他说什么?”
摩诃梨看了那个杂役一眼,又看向女子,语气沉了几分:“他说,她欠了神庙的钱,债还没清,不能离开施食棚附近。她若走了,债主找不到人,他要担责。”
因杜摩蒂这时也走了上来。她扫了那女子一眼,又看向那个杂役,嘴角微微一扯,冷笑道:“原来不是不给她喝粥,是怕她吃饱了有力气跑。”
周围有人看热闹,有人窃笑。一个卖花环的妇人用本地土话嘀咕了几句,声音不低,也不避人。曼殊梨听懂了,脸色微变,连忙走到摩诃梨身边,低声转述。
摩诃梨神情一冷,简短地告诉李漓:“又是被战事赶出来的。说是婆罗门女儿,家没了,田没了,父兄也没了,只带着族谱和家族信物逃到这里。她为了吃饭,欠了神庙的粮债,如今被扣在这里做债役。可神庙里的婆罗门又不肯认她的出身,只把她当外来的破落女人使唤。”
李漓听完,又向前走了一步。蓓赫纳兹立刻跟了半步,里兹卡也从另一侧靠近。那个神庙杂役看见她们的动作,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脚下却不敢再往前。
李漓走到那女子面前,看了看她怀里的棕榈叶,又看了看她肩上的旧布袋,用梵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到底欠了什么债?”
那女子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委屈终于有些压不住。她也用梵语低声说道:“我没有偷东西。今日本该轮到我领施食,可这个杂役不认,说我欠的粮债还没抵完,不能像香客和乞人那样领粥,只能等剩下的冷汤。”
她顿了顿,又道:“我叫鸠苏摩·诃利达多·瞿昙,出自瞿昙氏,是婆罗门之女。父亲生前在西北边一座湿婆神庙里替人写祭名,也替亡者登记水祭名号。前些日子,村子里过了一队伽色尼军……”
说到这里,鸠苏摩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眼眶也慢慢红了。摩诃梨听到“伽色尼军”几个词,脸色顿时阴沉,狠狠瞪了李漓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笔旧账,怎么也该算到你们这帮人头上。李漓只当没看见。
鸠苏摩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兵乱之后,家就散了。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兄弟不知所踪。我抱着族谱和家族信物,一路逃到普利图达迦,本想投靠这里的婆罗门,求他们看在同种姓、同宗族的份上,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安身之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这里原先认识我父亲的人,早就死的死、走的走。如今,这里没人肯替我作保,也没人愿意承认我的来历。他们认得族谱,也认得信物,可他们说,尽管东西是真的,但不能确定那些东西就一定是我的。其实就是不肯认我。”
女子抱着棕榈叶的手指越收越紧:“我饿了几日,最后只能向神庙借粮。原本不过是几斗米麦,后来还不上,便被扣在这里,替神庙文书抄祭名、洗铜器、搬灯油,抵那笔粮债。可是,没想到,欠下的债,就这几天时间,利滚利越滚越多,我根本还不清了。”
那神庙杂役站在一旁,听不懂二人说的梵语,只看见鸠苏摩低声同李漓说话,脸色越发警惕。他几次想插嘴,却又被蓓赫纳兹和里兹卡冷冷看住,只能把话咽回去。
摩诃梨语气也冷了下来:“说是抵债,可她一个外来的婆罗门女儿,没人作保,没人认亲,债就不是债了,是绳子。只要神庙文书不肯点头,她便连这施食棚都走不出去。”
因杜摩蒂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市集旧事:“说是债役,其实和债务奴差不多。她若真被这里的婆罗门认作同种姓人,倒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偏偏她没有父兄,没有本地族人,也没有能替她开口说话的长辈。说她是婆罗门,她拿不出活人作证;说她是乞女,她又会写字、会诵经;说她能进神庙,庙里的婆罗门嫌她来历断了,不许她靠近祭台;说她能嫁人,谁又敢随便娶一个身份说不清的婆罗门女儿?”她轻轻一哂,语气里带着本地地主女儿那种粗硬的通透:“四不像。”
说罢,因杜摩蒂转向鸠苏摩,故意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本地贵人模样,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会不会真的诵经?”
鸠苏摩神色一僵,脸上有些难看。她似乎觉得这问题近乎羞辱,可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答。片刻后,她还是点了点头,抱紧怀里的棕榈叶,低声诵出一段经文。声音不高,字句却很清楚。大约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在人前诵念过了,开头几句还有些发涩,像久未拨动的弦,声音微微颤着。可念到后面,气息反而渐渐稳住,尾音也清亮起来。那一瞬间,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纱丽、那只旧铜钵、那副落魄逃难的模样,似乎都被经文短暂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曾经被认真教养过的婆罗门女子,站在人群边缘,竭力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因杜摩蒂其实未必听得明白,却仍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摩诃梨:“古贾尔,你不是认为自己出身高贵吗?来断一断,她念得对不对?”
摩诃梨只略懂一些仪式,哪里敢随便评判经文,便皱着眉没有接话。倒是旁边一个路过的年老香客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慢慢点头,嘀咕道:“有几句我以前在庆典仪式上听过。不像是在胡说,倒像是真学过的。”
毗阇梨也淡淡开口:“经文对不对,我不清楚。但她的梵语词格是准的,不像临时编出来骗人的。”
李漓这才看向那个杂役:“她欠了多少钱?”
摩诃梨把话翻成了本地话。那杂役皱起眉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语气很不耐烦。
摩诃梨回头道:“他说,这可不是几碗粥的小事。她欠了神庙粮债,又吃了几日施食,住过棚屋,还用过灯油和棕榈叶。若要走,须先把债清了。”
李漓冷笑一声:“算盘倒打得很细。”
那杂役听不懂这句,却看得出李漓神情不善,便摊开手,又急又硬地说了几句,像是在把规矩一条条搬出来挡人。
摩诃梨听罢,脸色更沉:“他还说,她如今是神庙债役。债没清,人就不能走。若她跑了,账要算到他头上。”
鸠苏摩脸色一白,终于忍不住用本地土话急声辩解起来。她这一次不是对李漓说,而是对着周围的人说,仿佛怕旁人只听见杂役的一面之词。她说得很快,声音因羞愤而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处的细线,稍一碰就要断。
摩诃梨听完,脸色冷得几乎要结霜:“她说,神庙借给她的粮根本没有那么多。她只吃了七日粥,睡的是棚外草席;抄祭名用的是自己带来的笔,棕榈叶也是自己的。可他们把施食、灯油、棚钱、文书钱、担保钱全算在她头上,越算越多,还要滚利。”
因杜摩蒂嗤笑一声:“这就是本地庙里的好手段。一个外来的破落女人,没族人,没父兄,没主家,扣住她做活,名声还干净得很——不是买奴,是收债;不是欺负婆罗门,是她自己身份不明。”
鸠苏摩听到这句,脸色越发苍白。她抱紧怀里的棕榈叶,低声道:“我不是奴婢。”
李漓看向她,用梵语道:“我知道。”李漓顿了顿,接着说道:“可你若继续留在这里,他们会把债越算越多。今日是十枚铜币,过几日也许就是一百枚铜币。你要么被他们扣在这里,做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役;要么让这笔债换一个主人。”
鸠苏摩脸色更白了,她抬起眼,看了李漓一眼。那目光里仍有戒备,却也有一瞬间的迟疑,像一个落水之人看见了伸来的手,却不敢立刻去握。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债若被买走,人也就跟着债走。她不是牲口,不是奴婢,可此时此刻,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去留已经不由自己说了算。她抱着那卷棕榈叶,指节一点点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若债转到你名下,你会把我当奴婢吗?”
李漓看着她,语气平静:“我缺一个会写字、会诵经、也懂得操办祭典仪式的人。你若跟我走,先把债记清楚。欠多少,还多少;该怎么还,也写清楚。你可以替我做事抵债,但我可以和你约定:未经你本人同意,我不会把你的债卖给别人。等债务还清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鸠苏摩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怀里的棕榈叶,仿佛那卷族谱里还能替她找出一个更体面的答案。可四周尽是看热闹的人,身后是施食棚,旁边是神庙杂役,面前这个外来人至少还肯同她用梵语说话,肯把“债”与“人”分开说清。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仍旧很低:“那就把债契写明。欠多少,还多少。不可再添灯油、棚钱、看管钱这些东西。”
李漓点了点头:“可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还可以当场与你约定:不向你算利息。”
这番话,那个神庙杂役一句也听不懂。他只见两人用梵语低声交谈,神色更加不安,忍不住又嚷了几句。
李漓转头对摩诃梨道:“问清楚,多少钱能把债转出来。”
摩诃梨微微一怔:“你要替她还债?”
“不是替她还。”李漓道,“是把这笔债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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