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人是我带回来的(1/2)
李漓出发时,身边不过五个人。回来时,却已拖成了几十人的队伍。出城那日,他们几乎像几支箭,从阿格罗哈城外掠出去;回来时,却像一条被沿途杂物、车辙、人声和牲口铃铛一节节坠长的队伍。原本骑马不用两日的路程,硬是走了四天。这四天里,队伍慢得让李漓几次想骂人。
牛车走不快,马车又得顾着车中人的颠簸。新买的仆役脚力参差,有人走几里便喘,有人夜里还须守着火堆和牲口。鸠苏摩身子尚虚,坐在牛车里,一日下来便白着一张脸。
曼殊梨坐在马车里,捧着木珠念念有词,像是在和自己的命运重新讲和。这几日她也开始跟着苏麦雅学一点波斯语。起初只会几个简单的词:水、饼、马、停下、谢谢。她说得很慢,音节咬得生硬,常把一个词念成另一个词的样子,惹得苏麦雅忍笑纠正。可曼殊梨学得认真,每到夜里停宿,便坐在火堆旁低头一遍遍默念。她似乎明白,自己若要成为穆里达,便不能永远只听懂本地土话;要走出旧日那条命运的窄巷,先得学会另一种语言。
阿尔图克带着那两个新买来的悍匪走在队伍外侧。两人手上仍缚着绳,只是绳头不再由贾特乡勇牵着,而是拴在阿尔图克的马后。刀疤脸起初还想逞凶,第二日夜里挨了阿尔图克一脚,便彻底老实下来。那个矮壮汉肩伤发炎,半夜疼得低声喘息,阿尔图克却只扔给他一块热布和一壶酒,冷冷道:“活着才有用。”那人听罢,竟也不敢抱怨。
因杜摩蒂带着自己的乡勇和几支商队同行。一路上她一边收护送钱,一边与商人、乡勇、车夫打交道,倒像天生适合在乱世里领队。她有时粗鲁得让人牙痒,有时又精明得让人不得不承认:这个贾特女人若不是生在乡间,未必不能在更大的地方搅出一番动静。
到了第四天傍晚,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出阿格罗哈城的轮廓。冬日斜阳沉在城墙背后,把城垣、望楼、门洞与外头零散的村舍都染成暗金色。城外几道烟柱升起,像灰白色的细线,慢慢缠进黄昏里。护城壕边的芦苇已经枯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大道上车辙纵横,牛蹄、马蹄、骆驼脚印与行人足迹乱成一片,像这几日所有的奔波都被碾进了泥里。
“终于到了。”摩诃梨坐在马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再不到,我就要把那辆牛车拆了当柴烧。”
牛车里的鸠苏摩似乎听见了,帘子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李漓也望着前方城门,神色稍稍松了些。离开时还算清爽,回来却多了车马、仆役、债役、查兰、贾特乡勇、商队,还有两个被阿尔图克拴在马后的亡命徒。这哪里像回城,倒像拖着一场小小庙会的余波回来了。
这时,因杜摩蒂和毗阇梨一同策马来到李漓身边。
几日同行下来,这两个女人出人意料地熟络起来。一个是贾特地主家的女儿,粗豪、精明、动不动便想动刀;一个是查兰女子,嘴利、记仇、说话像刀尖蘸过蜜。起初二人互相看不顺眼,因杜摩蒂嫌毗阇梨端着,毗阇梨嫌因杜摩蒂粗鄙。可一到路上,反倒越聊越投机——一个懂乡间豪强的账,一个懂名声与誓言的账。吵着吵着,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毗阇梨今日骑在马上,深红披巾被风轻轻扬起,臂上的象牙环在暮色里仍留一抹冷白。她策马靠近李漓,开口道:“我想和你说件事。”
李漓偏头看毗阇梨:“你这张嘴,张口就是唱歌,要说就直接说重点。”
“我已经跟着你来了这里。”毗阇梨道,“你看,能不能正式聘请我?”
李漓一怔:“你不是已经是我们的同路人了吗?”
“同路人是同路人,聘请是聘请。”毗阇梨认真道,“你若正式聘请我,对你也有好处。你身边有一个受人尊敬的查兰,能替你做很多事——见证誓言、传话、记名、调解、护送、唱谱,我都能做。对我而言,也算有一份稳定收入打底,我不想一路都靠人情吃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会替你做恶。”
李漓笑了一声:“工钱,我肯定给。至于怎么算,你自己去找莲迦合计。”
毗阇梨脸色立刻一沉:“不行。”
“为什么?”李漓反问。
“她算得太精。”毗阇梨抱怨道,“刚才我已经去找她试着谈过一次了。她把我的聘金压得低到不能再低,简直像要从每一枚吉塔尔上刮下一层铜锈来。那个抠门的卡亚斯塔,看账册时眼神比鹰还利,算起钱来,比拿刀割肉还不手软。”
后面的牛车旁,莲迦似乎听见了,抬头看了毗阇梨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在膝上那片木板上记数。巴诺悄悄拉了拉莲迦的衣袖,小声道:“毗阇梨是在夸你精明。”
莲迦笔尖一顿,轻轻抿了抿嘴,没有抬头,只道:“分内之事,做好便是。”
李漓忍不住笑了,看向毗阇梨:“你不是说自己是查兰吗?还怕一个卡亚斯塔压价?”
“我怕她把每一枚吉塔尔都算出三种理由。”毗阇梨道,“况且,我是查兰,你不是在雇我,而是聘请我。既然是聘请,就要有个仪式。”
李漓皱眉:“仪式?”
“当然。”毗阇梨抬起下巴,“不能随便塞几个钱,就说我是你的人。查兰受聘,要有见证,要有供奉,要说清职责,也要说清我不做哪些事。你要敬酒,给布,给钱,给刀前誓言。若讲究些,还要让我唱一段祖先谱系,说明我为何接受聘请。”
李漓听得头都大了:“那好,今晚进城,安顿下来也不会太早。你要什么仪式,明天下午抽空按你的规矩办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很忙,就给你半个小时。”
毗阇梨瞪大眼睛:“半个小时?一套仪式下来,至少得半天!”
“你别太过分,哈!”李漓瞪了她一眼,“顶多一小时,而且还得是傍晚。”
“傍晚?”毗阇梨立刻不满,“傍晚光线不好,唱名也不庄重。”
李漓冷冷看了她一眼:“那就半小时。”
“好,好。”毗阇梨连忙改口,“一小时,傍晚就傍晚。我尽量让仪式从简。”她顿了顿,仍不甘心地补上一句,“但聘金的事,我还是要直接和你谈,不找莲迦。”
李漓看了毗阇梨片刻:“得了,就按莲迦给你的工价,在她算的基础上再加一成。”
“两成。”毗阇梨立刻伸出两根手指,神情郑重得像是在见证什么大誓言,“查兰的嘴,可不是寻常雇工的手。”
“一成半。”李漓道,语气干脆,“不能再多了。”
毗阇梨眯起眼,似乎还想再争。
“见好就收,哈!”李漓抢先开口,“再啰嗦,工钱的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去找莲迦谈。”
毗阇梨脸色顿时一僵,显然在心里飞快权衡了一下,终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勉强点头,“好吧,一成半就一成半。”她哼了一声,又郑重强调道,“还有,是聘金,不是工钱。”
李漓摆了摆手:“随你怎么叫。”
毗阇梨哼了一声:“前几天真不该帮你把莲迦收来。我现在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这个抠门的卡亚斯塔,配上你这个精明的突卢沙迦,你们当真是绝配!”
“别总叫我突卢沙迦!”李漓道。
“可你们本就是这个种姓。”毗阇梨强调道,“本地人都会这么看的。”
“我没种姓。”李漓说。
这话一出,因杜摩蒂立刻急了。她本在旁边看热闹,一听这句,连忙策马靠近半步:“阿里维德先生,你可千万别这么说。突卢沙迦好歹还勉强算高种姓,至少比我们贾特高多了。你若说自己没种姓,那不就成了最低贱的般遮摩?”
李漓一时无语。“真是服了你们了。”他摇了摇头,“一个非要给我安个种姓,一个还替我嫌弃没种姓。”
毗阇梨一本正经:“这不是嫌弃,是秩序。”
因杜摩蒂点头:“对,是秩序。虽然这秩序也常常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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