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尸林祭坛(1/2)
深夜,阿格罗哈城外的风比城里冷得多。
城墙上的火光早已远了,只剩几粒昏黄的光点悬在夜色里,像被黑水泡得快要熄灭的灯芯。城外田埂纵横,冬后的泥土又硬又裂,枯草被夜露压弯,马蹄与脚步踩下去,便发出极轻的碎响。众人不敢点火,只让最前面的那特悉达带路。那些人平日在城中看似散漫,此时却像换了一副皮囊——伏着腰,贴着沟渠和树影走,连脚腕上的铃子都早已取下,用布裹住。
摩诃梨披着深色斗篷,走在队伍前半段;密利伽则在她身旁,肩上挂弓,腰间插短刀,一百多名阿兰亚喀被她分成三股,如三条无声的影子,从田埂、灌木和干涸水渠之间慢慢散开。
阿兰亚喀本就是在林地和荒野里讨生活的人。他们不似城中兵卒那样依赖火把和鼓令,也不穿会响的铁甲。大多数人只披鹿皮、粗布或暗色披帛,脚上缠软皮,手里拿短矛、弓、猎叉和绳索。有人背网,有人提棒,还有几人腰间挂着套兽用的皮索。密利伽早先已交代过:能活捉便活捉,不能活捉也不能让人跑回城里。
兜祗走在最前面。摩诃梨找到她说明来意后,她没有半点含糊,立刻就带着手下出发了。今夜她没有戴那些显眼的饰物,只在额头上抹了一道暗红色粉痕。兜祗身后的十多个那特悉达沉默得出奇——除了都值得大弟子东巴·帕,其余人有男有女,衣裳各异,有人像行乞苦行者,有人像卖药人,有人像庙会里给人看相的巫者。若在白日相遇,谁也不会把他们当成一伙。可此时他们在黑暗中行走,彼此之间只用手势传递消息,忽然显出一种阴冷潮湿的默契。
“再往前,有一片穷人们烧尸的河滩。”东巴·帕压低声音道。
“那里有一杆大三叉戟,就是一处尸林祭坛,”兜祗说道,“那里肯定有迦波利迦,但不知道,和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一伙的。”
摩诃梨点头,没有说话。
风里已经有了味道。那不是普通炊烟,也不是草木灰,而是油脂、湿木、泥水和烧焦布料混在一起的气息。越往前走,那味道越重。远处传来野狗低低的争咬声,随即被一声更尖的豺叫压下。几个年轻的阿兰亚喀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矛,密利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便垂下眼,不敢再露怯。
前方是一片低洼地。雨季时大约会积水,如今只剩黑泥和干裂的河沟。河沟另一侧,几棵扭曲的老树枝杈张开,像人伸出去的手臂。树后隐约可见一片灰白色的空地,地上散着烧尽的木炭、半埋的陶片、碎骨似的白石,还有几处未冷透的灰堆。再远处,黑暗中竖着一根三叉戟。
那三叉戟并不高,铁锈斑斑,戟杆上缠着褪色红布,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抖动,像某种快要干掉的舌头。三叉戟下压着一块黑石,黑石前摆着破陶碗、酒盏、干枯花环和几枚黑芝麻。旁边还有一个颅骨钵,钵口乌黑,看不清里面盛着什么。
摩诃梨看见那东西,眼神微微一冷。
“找对地方了。”兜祗轻声道,“城里人叫它‘那根三叉戟’。没人说这是庙,也没人敢说不是。”
密利伽抬手,队伍立刻停住。
黑暗里有声音。不是念经声,也不像普通祭歌,而是一种低沉、含混、反复拖长的吟咏,从树林后面传来,时断时续,夹着小铃声、骨片碰撞声,还有火炭偶尔爆开的轻响。阿兰亚喀伏低身子,从两侧绕开;那特悉达分成两组,一组随兜祗从正面逼近,另一组绕去河沟下游,防止有人沿水道逃走。
摩诃梨跟着密利伽爬上一道矮土坎。她拨开枯草,终于看清了树后的情形。
那里不是一座神庙,只是一片被人长期踩实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堆小火,火焰压得极低,像被故意养在灰里。火旁坐着十多个迦波利迦:有人赤着上身,涂满灰白尸灰;有人披着破布和兽皮;有人头发结成脏乱的发髻,垂在肩上;有人脖子上挂骨珠和铁铃;还有两人手里提着镶着小颅骨的杖。他们围着火坐成半圈,火光将眼窝照得极深,脸颊却显得灰白,像一群从焚尸灰里抬起头来的死人。
其中一个年长男人正把酒从颅钵里倒入火中。火苗“噗”地一窜,红光照亮了他胸前的黑线和干血。另一个年轻些的迦波利迦用骨片敲击陶碗,口中念着含糊的咒语。祭坛边还跪着两个本地人,看衣着像是城外村民,吓得浑身发抖,面前放着一只死鸡和一块红布——显然不是被绑来的,而是自己前来求告什么。
兜祗眯起眼,对摩诃梨低声说道:“里面至少十多个人,男的女的都有。”
“这些人的样子,看上去真恶心!”摩诃梨一边说,一边向密利伽比了一个手势。
密利伽点点头,又向两翼打出手势。阿兰亚喀开始收拢。没有号角,没有喊杀,只有脚步压过枯草的声音,像蛇从草叶里滑过。一个蹲在树边望风的迦波利迦忽然抬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他刚要站起,一支短箭已从黑暗中飞来,钉在他脚前的土里。那不是射偏,而是警告。
密利伽从土坎后站起,冷声道:“别动。”她说的是本地土话,音节不算标准,但已足够清楚。
几乎同时,四面的阿兰亚喀从黑暗里现身。短矛、猎叉、弓箭、绳网一齐对准火边。那两个来求祭的村人吓得瘫在地上,其中一个想爬走,被兜祗身边的那特悉达一脚踩住披肩,低声喝住。
火边的迦波利迦们却没有像普通盗匪那样惊慌。
他们先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叫喊更让人不安。十多张涂着尸灰的脸慢慢转向四周,眼里没有多少意外,倒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夜。年长的迦波利迦放下颅钵,抬头看向密利伽,又看向摩诃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灰烬里断掉的骨头。
“谁派你们去刺杀城里的贵人的?”摩诃梨问。
没人回答。
兜祗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阴冷:“城里有人中了你们的毒。把解法交出来,人还能活。”
“那个蔑戾车腊伽?他该死!”那年长男人忽然一边喊着,一边抬起手,用两根沾了灰的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一道。他身旁的年轻迦波利迦忽然抓起火边的骨杖,猛地扑向最近的阿兰亚喀。
密利伽早料到他们会动。她一挥手,两张网从左右飞出。第一张网罩住那年轻人肩背,他却像疯了一样,顶着网继续往前撞。短矛柄砸在他膝弯,他跪倒在地,仍咬住网绳不放,牙齿磨得咯咯响。第二个迦波利迦则直接把手伸进火堆,抓起一把带火的炭灰,向人群扬去。火星炸开。
几个阿兰亚喀下意识后退。那人趁势往外冲,脸上竟带着狂喜般的神色。密利伽身旁一名老猎手横身拦住,用猎叉顶住他胸口,本想将他压倒,可那迦波利迦竟自己往前一扑,让叉尖刺入胸膛。他双手抓住叉杆,口中嘶声念着陪胪婆的名号,血顺着灰白胸膛往下淌,仍一步一步往前压。
老猎手脸色骤变,只得猛地抽叉。那人倒在火边,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这一死,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火边十多个迦波利迦几乎同时动了。有的抓骨杖,有的抓短刀,有的把颅钵砸碎在地,捡起锋利的骨片和陶片;还有一人竟从红布底下抽出一把细刃匕首,转身便往自己喉间抹去。兜祗身边的那特悉达飞扑过去,还是迟了一瞬,只抓住他倒下的肩膀。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自尽!”摩诃梨厉声道。
可这话在这样的黑夜里显得太迟。他们不是普通犯人,也不像等着讨价还价的巫师。那些迦波利迦像早已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祭品。有人被网套住,便用牙咬断自己的舌尖,满口鲜血地大笑;有人被木棒打断手臂,仍用断臂撞向刀锋;还有一个年纪很轻的女修,身上只披着破红布,被两名阿兰亚喀用绳索套住,却忽然仰身往后一倒,正撞在祭坛旁尖利的石角上。
火光摇晃,灰尘乱飞。
阿兰亚喀虽然人多,却被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逼得阵脚微乱。他们擅长抓野兽、抓逃犯、围猎盗贼,却很少见到这种不求生路的人。盗贼会逃,马匪会求饶,债奴会哭,兵卒会投降。可这些尸灰涂身的人,像是从踏出树林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到天亮。
密利伽咬牙,亲自冲入火边。她用弓背击翻一个试图吞炭的男人,一脚踩住他手腕,喝道:“绑!”
两名阿兰亚喀立刻扑上去。那男人被按在地上,脖颈青筋暴起,忽然猛地一扭头,向旁边同伴手中的刀刃撞去。密利伽反应极快,拽住他发髻往后一拖,刀锋只擦开了他脸皮。可他下一瞬便从牙缝里吐出一口黑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嘴里藏了东西!”东巴·帕厉声道。
兜祗蹲下去捏开他的嘴,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阴了下来:“毒丸,藏在齿边。”
摩诃梨心口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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