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解梁大火(2/2)
“老丈不必如此。”他将老人扶稳,声音沙哑但温和,“我是解梁的守将,是汉国派来的大夫,护城安民是我的本分。”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本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围拢过来的百姓大声说,
“都听见了吗?邓大人说护城安民是他的本分!这些年解梁城里来来去去多少当官的、带兵的,哪个不是刮一层地皮就走?有谁跟咱们老百姓说过‘本分’这两个字?”
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昨晚火场里救出来的住户,有住在附近赶来帮忙的邻居,还有一大早在废墟里翻找残存家当的商户。他们站在晨光中,脸上身上和邓矢一样沾满了烟灰,目光却异常清亮。
邓矢看到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思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昨夜的大火,不是天灾,是智氏余孽蓄意纵火。”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怀疑,有人愤怒。
“邓大人说的是真的,我是昨夜的更夫,我亲眼看到的!那几个黑衣人,都是以前智氏麾下的家臣,很多人我以前都见过!”
“有两个纵火犯就是我们哥几个逮到的,拉开面罩一看,嘿,竟然是商会的办事,我们给他一顿揍,他们才承认自己是智氏余孽!”
……
邓矢看着周围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也没有打断他们,待众人声音渐渐小了,才继续说道。
“昨夜我们抓到了三名纵火的暗桩,其中一人当场服毒自尽,另外两人已经关入大牢,正在审讯。”邓矢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等审讯完毕,所有案犯一律在菜市口明正典刑。我邓矢说到做到,绝不姑息一个祸害百姓的人。”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但也有人在喊:“大人,智氏都灭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有余孽在解梁?”
邓矢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因为有人不甘心。”他说,“有人不甘心智氏的覆灭,有人不甘心韩氏控制解梁,更不甘心我汉国坐稳解梁城,有人想趁乱浑水摸鱼。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解梁城是解梁百姓的解梁城,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棋盘。不管是谁,不管他打着什么旗号,只要他敢把火烧到百姓的头上,我邓矢就敢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口。”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数日后,城中智氏暗桩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邓矢决定给解梁百姓一个交代。
菜市口在解梁城的中央,是一个十字街口的交汇处,平时是菜贩肉铺聚集的地方,逢集的时候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的菜市口比逢集还要热闹。
十字街口的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台子,台子上跪着三十多个人。
为首的那个正是昨夜在北门城楼上被抓的暗桩之一——他没有来得及咬碎嘴里的毒囊,被锦衣卫生擒了。
另外三十多个暗桩是在天亮前的搜捕中从城西各处民居的地窖里揪出来的,从中搜出了松脂、火油和数封与石门谷往来的密信。
台子的四周站满了锦衣卫,黑衣黑甲,刀枪出鞘。台子下方是黑压压的人群,从菜市口一直挤到了两边的巷子里,连沿街的屋顶上都站了人。
邓矢站在台上,身旁是一张临时搬来的桌案,案上放着那三块刻着智氏族徽的铁牌和搜出来的密信。
“智氏余孽三十多人,在解梁城中蓄意纵火,烧毁民房四十三间,意图制造混乱,配合城外敌军攻占解梁。”邓矢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鸦雀无声,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赦。”
他拿起一块铁牌,展示给台下的人群。
“这是从案犯身上搜出的智氏族徽。智氏已灭多年,这些余孽不愿归顺,甘愿做智氏马前卒。他们嘴里喊的是‘薪火相传’,手上做的却是烧百姓的房子、毁百姓的家业。”他将铁牌扔回案上,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们——这些人该不该杀?”
“该!”
上千人的声音汇成一声惊雷,在菜市口上空炸开。
“杀!”
“杀了他们!”
“砍头!砍头!”
邓矢抬手压了压,等声音稍歇,转过身对行刑的锦衣卫点了点头。
“卡卡卡卡卡卡……”
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台上,台下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但紧接着,更大的欢呼声爆发了出来。
有人在喊“邓大人万岁”,有人在喊“杀得好”,还有几个昨晚被烧了房子的汉子挤到台前,跪在地上朝邓矢磕头。
邓矢走下台子,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给他端水的老丈。老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邓矢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
“老丈,您家的房子——”
“烧了。”老丈的语气很平静,“但人活着。人活着就什么都能重来。”
邓矢沉默了一瞬,拍了拍老丈的手背,转过身大步朝锦衣卫的营房走去。
他走出菜市口的时候,身后的人群还在欢呼。
有人在往台上扔菜叶子砸那三十多具无头的尸体,有人在墙上张贴的告示前挤着看,告示上写着智氏余孽纵火的始末和今日行刑的判决,落款处盖着锦衣卫的大印。
识字的书生站在告示前大声念给不识字的百姓听,念到最后一行——“凡有知悉智氏余孽线索者,速报锦衣卫,查实有赏,隐匿同罪”——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邓矢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脊背笔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解梁城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又长又直。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忽然发现,街道两旁有百姓在朝他鞠躬。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有蹲在门口修门窗的木匠,有在废墟里翻找家当的妇人,有推着小车运焦木的后生,甚至有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小孩,学着大人的样子朝他拱手作揖。
邓矢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解梁城的这场大火烧掉了四十三间房屋,烧出了五个潜伏多年的智氏暗桩,也烧掉了一堵墙——那堵横在汉国和解梁百姓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墙。
韩氏不敢要的地方,却诚心归入了汉国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