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京畿之乱(2/2)
武将们来得最快。姬子越甲胄在身,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暮秋的寒露,他一进门就直奔舆图,目光死死钉在洛邑的位置上。
雷隆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步子虽然慢,但脸上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精神——老将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褒英走在最后,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看舆图的人,他在看姬长伯,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磨砺过的军人才有的警觉。
文臣们随后赶到。
鲍季平的衣裳扣子扣错了一颗,显然是从卧房被拽起来之后胡乱套上的,但他的眼神已经清醒得不像一个刚被吵醒的老人。
黄婴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指节捏得发白。
“人都到齐了?”姬长伯站在舆图前,没有坐下。
群臣躬身。
“不用多礼了。”姬长伯将急报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刀划过竹简,“洛邑已乱,天子被困宫城,天子武装全军溃散。从急报发出的时间推算,到现在——洛邑的宫城,撑不过两天。”
殿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就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君上!天赐良机!”姬子越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得殿梁上的灰都在簌簌往下掉,“洛邑距离新郑不过四百里,轻骑急行一日可至。汉国铁骑从新郑出发,明日此时就能冲进洛邑!只要天子在手,汉国就是天下正统——”
“王叔。”鲍季平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警惕,“京畿之乱,来得太巧了。奴隶暴动,镣铐齐断,兵器齐备——这不像是自发的事,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是谁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贸然出兵,会不会中了别人的圈套?”
姬子越冷笑一声:“鲍首辅多虑了。不管是谁做的,洛邑乱了是事实,天子危在旦夕也是事实。汉国作为诸侯,勤王救驾,天经地义——谁敢说半个不字?”
“勤王救驾?”鲍季平的声音微微上扬,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盯着姬子越,“然后呢?救了驾之后呢?王叔的意思是,救完了就撤兵,把洛邑还给周天子?”
姬子越被噎了一下。
褒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君上,臣以为鲍首辅的担忧有道理,这件事确实来得太巧了。但王叔说的也没错——不管巧不巧,洛邑的门已经开了,我们要不要进去,才是关键。”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新郑与洛邑之间的几条线路上:“臣方才在来的路上已经粗略估算过了。新郑至洛邑,直线距离四百里。但我汉国的水泥路只修到了洛阳以东的成皋,从成皋到洛邑还有一百多里的普通官道。轻骑全速奔袭,一天能到,但骑兵到了之后马力将尽,无法立即投入战斗。如果要带步兵和辎重——”
“不必带步兵。”姬长伯忽然开口。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群臣,冕旒上的玉珠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孤不打算在洛邑打攻城战。只需要一直精锐骑兵,突入宫城,迎接周天子再次东迁新郑即可!”
他的话说得极快极干脆,像是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棋手终于落下了那枚等待已久的棋子。
“第一,派轻骑五百,由锦衣卫虎贲营统领邓牧率领,今夜出发,明日拂晓抵达洛邑城外。不要进城,先观察局势,摸清楚洛邑城内的真实情况——天子在哪、宫城破了没有、暴动的奴隶有多少、有没有其他诸侯的势力已经插手。”
“第二,再派精锐步卒三千,由王叔亲自率领,明早出发,携带三日干粮和攻城的简易器械,沿着水泥路急行军,一日半之内赶到成皋,再半日继续向洛邑进发。如果轻骑回报说宫城未破,步卒入城平乱,救出天子。如果宫城已破,五百骑兵冲进去——搜救天子。”
“第三,最后再派骑兵主力两千,由卫宛率领,绕道洛邑西南的伊阙,封锁洛邑通往秦国的所有道路。任何人——不管是奴隶、溃兵还是使者——只要是从洛邑往西去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他一口气说了三条,条条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然后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鲍季平身上。
“鲍首辅,你是不是想问——孤凭什么确定洛邑的事情不是秦国的圈套?”
鲍季平微微欠身,没有否认。
“因为如果是秦国的圈套,秦军现在应该已经出现在洛邑城外了。”姬长伯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秦国的斥候不比汉国差,洛邑的消息秦国不会比孤晚知道。如果秦公早有预谋,他的军队应该在今天下午就已经到了洛邑。但急报上写得很清楚——洛邑城外没有秦军的影子。秦国没准备好。或者说,这件事本来就不是秦国策划的,秦公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转过身,手指在舆图上从洛邑向西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函谷关。
“但是——秦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洛邑的消息传到咸阳,秦军一定会出动。褒英那两千骑兵,不是去伊阙看风景的。他们要做的,是抢在秦军之前,把洛邑西边所有的路口都堵住。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要拖延三天——不,两天——我们的步卒就能控制洛邑,天子就能落进孤的手里。到那时候,秦军来了也没用。”
殿中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所有人在同一刻都意识到“事情已经定了”的安静。
武将们不必再争,因为君上已经给出了明确的作战方案;文臣们不必再劝,因为君上的方案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都算进去了。
“君上。”鲍季平沉默了许久之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忧,“老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天子到了新郑之后,汉国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有多重。
挟天子以令诸侯——说起来好听,做起来,就是绑架天子。
周天子再落魄,也是天下共主。汉国如果做得太难看,天下诸侯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