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挟天子、控京畿(2/2)
“君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老臣不知道君上什么时候还政。老臣只知道——天下已经乱了两百年了。诸侯攻伐,百姓流离,礼崩乐坏,血流漂杵。周王室救不了这个天下,秦、晋、齐、楚——哪一家都救不了这个天下。”
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青砖上的灰,眼眶微红。
“老臣追随君上这些年,从绳池之盟到伐郑灭陈,从减赋令到水泥路,老臣亲眼看着汉国从一个边陲小邦变成千里之国,亲眼看着百姓从食不果腹到仓廪殷实。老臣心里清楚——这个天下,只有君上能救。至于天子的名分,用得着的时候就用,用不着的时候——天下人自有公论。”
黄婴也跪了下去。
他没有鲍季平那样慷慨激昂,他跪得安静,跪得坦然,像是一个早就想通了所有关节的人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时机。
“君上,臣是亡国之人。黄国被楚所灭的时候,臣还小,跟着族人逃难,一路上见过天子派来的使节——不是来救黄国的,是来收黄国最后的贡品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所有人都能听见湖面下翻涌的暗流。
“天子是什么?天子不是神,不是圣,天子就是一个名分。这个名分,宗周鼎盛的时候,是号令天下的权柄;宗周衰微的时候,是诸侯撕咬的一块肉。君上如果不要这个名分,别人就会抢去。秦国要,晋国要,燕国也要——他们拿到了,就会用来打汉国。”
他看着姬长伯,目光坦然得近乎锋利。
“君上不想当天子,臣明白。君上想等天下大定之后再说,臣也明白。但天子的名分不能落到别人手里——这件事,等不得。”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姬长伯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参透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你们两个,”他摇了摇头,冕旒上的玉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一个是管仲的弟子,一个是黄国的王族。孤身边养着的,到底是忠臣还是奸臣?”
鲍季平额头贴着地面,没有抬头。
“孤说过,孤不想称王。”姬长伯的声音沉下来,不怒自威,“孤从绳池之盟那天就说过,汉国奉天子以令不臣,不称王,不僭越。这句话,孤说到做到。”
鲍季平和黄婴的身体同时微微一僵。
“但是——”姬长伯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称王,不代表不能摄政。不僭越,不代表不能把天子的朝廷搬到新郑来。周公摄政的时候,也没有称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舆图,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节奏。
“就按鲍首辅和黄婴说的办。以平乱为由,奉迎天子迁都新郑。汉国内阁即日起改制,增补礼部、吏部、刑部——周天子原有的那套班子,能用的人留下,不能用的人养起来。孤的内阁班底,直接转成天子朝臣。”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孤摄政。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议政殿里响起一片衣袂摩擦的声音。武将们单膝跪地,文臣们躬身长揖,动作不齐,但心意齐得像一个人。
姬子越的声音最大,洪亮得殿顶的瓦都在震:“臣等遵命!”
褒英的声音最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汉国铁骑,必不让君上失望!”
雷隆拄着拐杖,勉强弯下那条受过伤的腿,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味道:“老臣……老臣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姬长伯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钉在舆图上那条从新郑通往洛邑的路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叩了两下。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邓牧的五百轻骑,今夜出发。让他带一句话给锦衣卫洛邑暗桩——如果宫城破了,天子落进奴隶手里,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一下。
“不。没有‘死要见尸’这一条。天子必须活着。活的周天子,在我们手里——才值钱。”
夜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舆图的边角微微翘起。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姬长伯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张年轻的脸上,冕旒的玉珠在眉心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绳池之盟那天,自己对着天下诸侯说出“奉天子以令不臣”那七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想给汉国找一个合法的名义。
而现在——这个名义,就要实实在在地攥在手里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对,不是挟。
是——奉。
奉天子的名,行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