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打抱不平(2/2)
他们没有被敌人打死,没有被敌人俘虏,没有在突围中掉队,没有在饥寒交迫中倒下。他们跟着他走过了几千里路,走到了苏区,走进了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然后,他们被自己人抓走了。
周亦云反复奔走营救。他去找军委会,去找政治部,去找保卫局,去找每一个他能找到的、还能说上话的人。他的态度很明确——这些人如果有问题,拿出证据;如果没有证据,放人。
他跑了几天,结果只有一个——全部改为收押,不杀,但也不放。
这还是他反复奔走的结果。不是“查无实据,予以释放”,是“罪不至死,改为收押”。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肉上,不致命,但疼。他的奔走,最终只是把“死刑”改成了“监禁”。
他救下了他们的命,但没有救下他们的自由。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胜利,他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安慰。
在军委扩大会议上,“左”倾错误进一步扩大。调门比之前更高了,批判的范围更广了,斗争的方式更激烈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文件,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有人被骂得低着头一言不发。会场上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像一口架在火上烧了很久的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烧得通红,随时可能炸裂。
曾中声的反对声音最大。他站起来,一条一条地反驳那些扣在同志们头上的罪名,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场上,他坚决的反对张国滔的错误。
他从事实出发,从党性出发,从他作为一名老党员、老指挥员的良心出发,把那些莫须有的指控一件一件地拆解、驳斥。他不是为自己辩护,他是在为那些已经被抓走的人辩护,为那些还没有被抓走但随时可能被抓走的人辩护。他不怕被盯上,不怕被调查,不怕明天保卫局的人出现在他门口。他只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他不在乎后果。
张国滔坐在主席台上,听着曾中声的发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听一首曲子,又像是在等一个节拍。等曾中生说完,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曾中生一眼。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茶汤清亮,豆香浓郁,入口微苦,回甘绵长。他放下茶杯,继续主持会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平静的。
国民党军正在筹备第五次“围剿”,大军云集,战云密布。前线的侦察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军委会,敌军调动频繁,兵力远超以往,规模空前。这个时候,需要全军上下团结一致,集中一切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张国滔悍然下令,将曾中声收押。
消息传来时,周亦云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他放下手中的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林娥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他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是要把什么握碎,又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
曾中声被带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他居住的的院子里,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烫。曾中声从里面走出来,军装笔挺,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步伐不急不慢,像去参加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议。保卫局的人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出来,没有上手铐,没有推搡,只是跟在他身后,像那天跟在周亦云身后的那四个人一样。
曾中声走过院子,走过大门,走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长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周亦云没有去看他,他明白他现在不能去。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没有看完的文件,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