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摸哨(2/2)
此时此刻,肆虐了一整天的暴雪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厚重的乌云把星月遮得严严实实,子午岭的深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地面积雪泛着一层冷得发僵的微光。
山谷里所有岗哨的注意力都钉在正南的盘山公路入口和主矿道,没人会想到,身后这道刀劈似的百米断崖上,正有两道身影贴着岩壁往下窜,像两头在黑夜里潜行的蜘蛛。
刘大柱的动作极其标准,三点式索降姿势,双腿微屈蹬着岩壁,每一次蹬壁都恰到好处地卸去下坠的力道,防滑手套和尼龙绳摩擦的声响极轻,混在呼啸的风声里,连三米外都听不清。
他是练了八年的摸哨老手,索降、控喉、拖掩体一气呵成,闭着眼都能做得分毫不差。
可下滑了没几米,他就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苏铭。
本以为这么大块头,索降肯定笨重,绳索得晃得厉害,说不定还会蹭着岩壁磕出声响。
可旁边那道高大的身影,却稳得像钉在绳索上的秤砣。双腿分开轻轻蹬着岩壁,力道拿捏得精准到毫厘,下坠的速度和自己分毫不差,连绳索都几乎没晃,摩擦声比自己的还小。
雪花打在他的兜帽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整个人和暗黑色的岩壁融为一体,稍不留意都看不出那儿还有个人。
刘大柱心里暗暗咋舌——合着人家不是只会蛮力,这索降技术,比自己这个专业的还稳。
崖上的魏刚趴在岩石边,手里攥着夜视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风雪太大,夜视仪里的画面时不时被飞舞的雪粒糊住,他只能死死盯着两道快速下坠的黑影,看着他们一点点在向崖底滑去。
陈野的狙击枪口稳稳跟着两人的身侧,准星始终套着不远处的3号岗哨,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压得极慢极长,像凝固了一样。
崖上的观察位里,魏刚把热成像仪死死贴在眼前,脸颊冻得发木都没察觉。
冷蓝色的屏幕上,两个暖黄色的人形轮廓钉在崖底掩体附近,其中2号岗的热源每隔一分钟左右就准时矮下去一截,像上了发条似的精准。
葛老根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备用的静力绳,指节冻得泛白,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陈野趴在左侧制高点,狙击枪的十字准星始终锁着三百米外的3号岗,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压得极慢极长,整个人和雪地融为一体,连肩背上的积雪都没抖落半分。
“停!抬头了!”
魏刚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钻出来,压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几乎是同时,绳索上的两道身影瞬间定住。
刘大柱正借着下坠的劲儿滑了小半截,惯性带着身子往下坠了寸许,他连忙指尖发力扣紧绳索,靴底狠狠蹬住岩壁的凸起岩棱,“咔”的一声轻响,一小块冻硬的雪壳被蹬碎,顺着岩壁滚下去,砸在崖底的积雪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刘大柱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隔着保暖层都觉得凉飕飕的。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钉住下方的掩体,连眼都不敢眨。
风雪呼啸着卷过山谷,那点细碎的声响瞬间就被吞没了。
掩体后的人影晃了晃,往崖壁方向随意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当回事——这种天气,山上掉雪块太正常了。
魏刚盯着热成像屏幕,直到那道人影重新矮下去,才长长松了半口气,指尖轻按对讲机:“继续。慢一点。”
绳索又开始缓缓下滑,速度压得极慢,像两道贴在岩壁上的黑影。
才往下挪了两米不到,不远处的6号岗的热源忽然动了,起身往崖壁方向走了两步,像是冻得慌活动腿脚。
魏刚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几乎是砸在通话键上:“停!别动!”
这次刘大柱有准备,指腹扣紧绳索,腰腹发力瞬间稳住身形。
可饶是如此,手套和尼龙静力绳还是摩擦出“吱”的一声细响。声音极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可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穿透力比预想的要强。
“哎,老周,你听见啥动静没?”2号岗的人抬起头,往崖壁方向张了张,声音裹着风雪飘上来,模模糊糊的。
另一个声音从3号岗的方向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还打了个哈欠:“啥动静?风吹雪块掉下来呗。还能有啥?”
“不是,我咋听着像绳子蹭石头的声?”2号岗的人还在往这边瞅,脖子伸得老长,手都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3号岗的人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你是冻迷糊了吧?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北坡断崖!想从这边上来,得绕近百公里的老林子,齐腰深的粉雪,还得翻三道冰梁。
这天气,鬼才往这儿走?
难不成还能有人从上面爬下来?”
他顿了顿,又调侃了句:“要真有,那不是人,是雪怪。
赶紧的,还有俩小时就换岗了,再刷会儿短视频,回去热乎热乎睡觉了。
这鬼天气,遭罪。”
2号岗的人嘟囔了句“也是,我他妈冻得脚都麻了”,又缩回到了掩体后面,再也没动静了。
崖上的魏刚握着对讲机的手都有点出汗,指节都泛白了。
旁边的葛老根也松了口气,冲他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魏刚对着麦克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余悸:“继续。还有三十秒到下一个低头窗口期,直接落到位,动作再轻点儿。”
绳索上的两人重新动了起来。
刘大柱往下滑的同时,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苏铭。
从刚才两次急停到现在,这个大块头始终纹丝不动。
第一次蹬掉雪块的时候,他甚至连身形都没晃一下,单手扣着绳索,另一只手虚按在岩壁上,稳得像长在石头里的铁桩。
刚才那声绳响,自己这边震得手都麻了,他那边愣是连绳索都没晃一下。
刘大柱心里那点“指挥官不懂摸哨”的傲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人家不光力气大,这稳劲、这控力,比自己这个练了八年的老特战,还狠。
风雪越来越大,砸在兜帽上簌簌作响。
两道黑影越降越低,离崖底的掩体越来越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终于,苏铭的脚尖先碰到了厚厚的积雪,轻轻一沉,卸去全身力道,悄无声息地陷进半尺深的雪窝里。
紧接着刘大柱也落地,顺势蹲低身形,贴紧掩体后侧的雪墙。
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摸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