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乱窜坡(1/2)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覃垕七年古寨,顾倾城与陈晓阳的脚步,再次踩过覃垕七年古寨口那层薄脆的枯叶。
寨门是老杉木钉的,裂着半指宽的缝,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在耳边低低叹着六百年前的调子。正是深秋,寨子里的吊脚楼翘角挑着残阳,黑瓦上的霜痕还没褪尽,板屋壁上糊的旧年画褪成了淡粉,只有“覃垕王”三个字,还在黄纸上透着点硬邦邦的红。
他们是第三年踏足这里了。头一回是暮春,桐花落在青石板路上,滑得差点让顾倾城崴了脚;再来是盛夏,寨子里的老人摇着蒲草扇,坐在老黄桷树下讲覃垕王当年铸剑、练兵的旧事,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蝉鸣往人耳朵里钻。
此刻陈晓阳抬手,拂去门环上结的蛛网。铜环早已绿得发暗,一叩,闷响顺着木板传进去,惊飞了屋檐下缩着的几只麻雀。顾倾城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寨子中央那半截残碑——碑上的刻字大半被风雨磨平,只剩“洪武”“覃垕”几个字,还能从凹痕里摸出当年的力道。
“你听。”陈晓阳忽然说。
风从寨后那个传说是覃垕屯兵的山洞卷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带着点山涧的凉意,擦着耳际过时,竟真像有甲叶相撞的细碎声响。顾倾城想起去年冬里来,雪落在寨子里那口老井的栏沿上,井水解冻时泛着碎银似的光,守寨的阿公说,这井当年是王领着人挖的,大旱之年也没干过。
不远处,阿公的柴门吱呀一声响,老人探出头,看见是他们,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用拗口的汉话招呼:“又来……听王的故事?”
顾倾城笑着应声,眼角却瞥见吊脚楼的柱基上,有几道被风雨浸软的刻痕,是年月更久的字迹,歪歪扭扭,记着某一年寨里人收了多少苞谷,某一代头人换了几坛米酒。只有关于覃垕的那些,像被古寨藏在了骨血里,风一吹,就从木缝里、石板下、井水中,点点滴滴渗出来,裹着满寨的秋叶,落在两人肩头。
陈晓阳低头,看见顾倾城靴边沾着的、从山路上带来的鬼针草,忽然觉出这古寨的七年,从不是史书里干巴巴的纪年。它是阿公壶里晃荡的苞谷酒,是残碑上未褪的痕,是每一次故地重游时,风里总也散不去的、属于这片山的,热辣辣的余响。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乱窜坡,顾倾城与陈晓阳的脚步,最终还是落在了乱窜坡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坡上。
不是刻意寻来,竟是循着山路的弯转,不知不觉便踏过了坡前那道半人高的野藤。正是暮春时节,坡上的野草疯长着,绿得杂乱却蓬勃,间杂着星星点点的黄白野花,被风一吹,便像一片晃荡的碎星。脚下的土径坑洼不平,石块半埋在软泥里,踩上去时而打滑,时而咯噔一声,恰合了这坡子“乱窜”的名号——像是天地间随意划下的一道辙印,没个规整的形状,只顺着山势野野地铺展开。
顾倾城攥了攥肩上的帆布包带,风卷起她耳边的碎发,眼前这坡似乎比记忆里更显错落了。那年跟着村里的老人上山采菌,也是这样的风,他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喊一句“踩这边,土实”,声音裹在叶涛里,晃晃悠悠就落进了耳里。身旁的陈晓阳低头避开一根横斜的荆条,指尖不小心被刺了一下,却只是嘶了声,目光往坡顶飘:“没想到这坡还在这儿,跟小时候比,好像没怎么变。”
是没变。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松还斜斜地探着枝桠,像是总在等人;坡底的乱石堆里,依旧能踢到几块布满青苔的碎瓦;就连风穿过草叶的声响,都还是当年那股子乱糟糟的劲儿,带着点尘土和野草的气,扑在人脸上。可又分明变了,当年能凭着一股劲儿直冲坡顶的少年,如今踩着起伏的路径,脚步多了几分沉;并肩站在坡前的人,身影也早已不是当年瘦巴巴的模样。
顾倾城先抬步往上走,鞋底碾过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声响。坡路陡一阵缓一阵,到了半腰处,陈晓阳忽然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胳膊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风刚好掠过,带着坡上野蔷薇的淡香,远远地漫过来。
“小心点,”陈晓阳的声音比风沉些,“这坡看着乱,底下藏着不少滑石头。”
顾倾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蜿蜒向上的小径上。所谓乱窜坡,原不是路乱,是这岁月铺成的辙印,看似无章,却偏生牵着两个人的脚步,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踏着这杂乱的草茎与石砾,重新站在了这里。
待到坡顶,并肩扶着那棵老松往下看时,远处的村落缩成了一团剪影,风在耳边呼啸,竟和多年前某个在此喘息的午后,分毫不差。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玉壶峰,暮春的风裹着松涛的清响,漫过玉壶峰层层叠叠的翠色时,顾倾城正伸手拂去衣袖上沾着的苍苔。身侧的陈晓阳肩上还挎着半旧的帆布包,包里露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卷画纸,脚步落在青苔覆满的石阶上,轻得没惊起飞掠草叶的山雀。
“又来这地方,”陈晓阳低头瞅了瞅石阶缝隙里钻出的紫色小野花,语气里带着点没说透的熟稔,“上次你说要找的那株老玉兰,也不知开败了没。”
顾倾城没回头,只抬手指向峰腰处那片隐在松影后的飞檐。风掀起她棉质衬衫的衣角,远处山岚正顺着玉壶峰的弧形轮廓漫上来,把峰顶那座据说藏了千年玉壶传说的石亭,晕成一抹淡影。“昨儿山下茶肆的老板还说,这几日玉兰落得最盛,风一吹就像下香雪。”她的声音混在松声里,倒比山间的风还清透些,“再说,你那卷画纸空了快半月,除了这峰顶的云,还有哪处能填得满。”
陈晓阳笑着把帆布包往肩上又提了提。他们不是第一次来玉壶峰了,去年秋里为了追一场漫山的红枫,在这石阶上踩过满阶落叶;冬天下雪时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在石亭里就着山间的寒气啃过凉包子。算起来,这峰上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哪块石阶松动易滑,哪道山弯转过去能看见半片山谷的桃花,甚至峰顶石桌缝里嵌着的那枚半旧铜钱,都还是陈晓阳前年随手搁在那儿的。
越往上行,风里的香气越浓,不是春末那种甜腻的花香,是玉兰特有的、混着草木气的清芬。转过那道熟悉的山弯时,果然见几株白玉兰树立在崖边,满树繁花已谢了大半,风过处,雪白的花瓣打着旋往下落,真像落了场细碎的雪,飘在青绿的草坡上,落在崖边斜伸出去的松枝上,也落在顾倾城垂着的发梢。
陈晓阳下意识地从帆布包里抽出画纸,又摸出铅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却没立刻落下。抬眼时,看见顾倾城走到崖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玉兰花瓣,她抬头望向峰顶的云,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上都沾着点碎光。而脚下的玉壶峰静静矗立,山风穿过山谷,掀起阵阵松涛,像是把前几次来的记忆都裹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发什么呆?”顾倾城回头,看见他举着画纸发愣,忍不住笑,“再不动笔,等会儿花瓣落尽,你又要等明年了。”
陈晓阳嗯了一声,笔尖终于落在纸上。纸面上渐渐晕出玉壶峰的轮廓,崖边的玉兰,崖下的云海,还有站在花影里的人。山风又起时,满树残花再落,这是他们又一次抵达玉壶峰,却又像是每一次抵达都该有的模样——山景照旧,故人在侧,连风里的香气,都和记忆里的某一重,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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