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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北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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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万弩窟”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兽,空洞地张着所有弩孔,再不会射出一支箭。

子清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尸姬,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世,没有说话。

尸姬经过时,地上那些干枯发黑的尸块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然后又静止了。

她面无表情,空洞的目光看着前方,仿佛这一地的狼藉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甬道越走越宽,火把渐稀。一炷香后,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城。

子达扬手:

“这里便是酒池肉林。”

李世举目,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焦黑。

城墙风化,破损不堪。

一条石板大道直通深处,早被烧成赭红色,裂缝纵横,如一张张干裂的嘴。

道旁石柱相对,夔龙饕餮纹犹在,柱身却熏得漆黑,风一过,黑灰簌簌而落。

“周人灭商后,在这里放了一把火。”子达道,“足足烧了三个月。”

大道左侧现出一片石砌平台,中央一口圆形巨池。

李世脚步顿住。

“酒池?”

他读过史书。酒池肉林四个字,他从小便知——商纣王以酒为池,糟丘十里,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那是骄奢淫逸的极致,是亡国之君的罪证。史书上的酒池,该是碧波荡漾,酒香十里,池上可以行船,池畔可以醉卧三千人。

可眼前的酒池,没有酒。

更不是什么行船的池。

池壁岩石垒就,云纹犹在,池底隐约可见陶管的残断——那是引水的管道,烧成了琉璃状的硬块。

子达蹲下身,指了指池壁内侧一排整齐的石槽:

“暗河之水从城西引来,先入这池沉淀,再经九层沙石过滤,由这些石槽分流出去,通到几十家酒坊。殷朝的鬯酒,大半出自这里。”

鬯酒。李世知道,那是祭祀用的香酒,酿以郁金,芬芳条畅,是献给祖先和神灵的,不是给人喝的。

“原来这不是纣王的酒池,是殷商的酿酒坊。”

可此刻,酒池池口一圈石壁被烧得发白,裂纹如蛛网,石皮剥落,露出赭红石胎。池底积满黑灰碎瓦,引水的陶管熔成一团,几株枯草从灰缝里钻出,在风里微微发抖。

“放火时池子是满的。”

子达的声音有些发涩。

“水烧开,蒸汽炸裂池壁。水烧干后又烧了不知多少天,石头都烧白了。”

李世飘至池边。

池畔几根石柱,上刻人形浮雕——捧觚者、牵牲者、跪祷者。可那些脸全被火烧融了,五官糊成一片,如一张张无面之口,在焦黑石柱上无声长啸。

风从池底涌上,挟千年潮腐与焦烬之气,扑面如刀。

李世伸手,指尖碰了碰池壁。石头是凉的,可那裂纹深处,仿佛还藏着三千年前的余温。

“史书上写酒池,写的是一个君王的荒唐。”他心道,“可站在这里,只看到一座酿酒坊的灰烬。荒唐是写在书上的,灰烬是刻在石头上的。”

再往北行,大道两旁建筑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大石柱,森然如林。

每根柱上有一个铁环,早被烧得变形,有的熔成铁疙瘩,有的断成两截,与石头锈死在一起,垂挂如折颈之禽。

“肉林?”

史书上的肉林,该是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追逐嬉戏,彻夜不休。那是一个王朝最荒唐的春宫,是写在每一卷亡国史里的警示。

可眼前的肉林,既没有悬挂的肉,也没有裸奔的人。

只有石柱。

子达走到一根石柱前,指尖拂过柱身。那石柱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暗黑的污渍,虽被火烧过,仍隐约可辨。

“这些柱子,是拴牲口的。”子达道,“铁环上穿绳索,牛羊猪犬牵进来,拴在柱上,当场宰杀。柱间有地沟,把血引走,皮肉骨当场分割,鲜肉直接送进城里的坊市,或者腌了存起来。这是殷墟最大的屠宰场。”

屠宰场。

不是纣王的肉林,是殷商的屠宰场。是给全城供给肉食的地方,是血腥味最浓的地方,是成千上万牲畜丧命的地方。

李世低头看去。柱间地面兽骨层层叠叠,积了千年,有些被火烧得酥脆,一碰成粉。

风穿石柱,卷起黑灰,呜呜作响,如无数亡魂低语。那些变形的铁环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谁在黑暗中摇着铃铛,摇了三千年,仍未停。

“这座城,是周人烧的?”他忽然问。

子达一愣:“自然是周人。”

“未必。”

尸姬不知何时到了柱边,站在李世身后三步,半张脸隐在影里,半张脸被头上银饰映得透明。

“我三师父说过,殷商末年,贵族酗酒成风,祭祀日繁,牲畜日多,作坊日夜不停,城外田地却无人种了。百姓饿肚子,贵族还在喝酒。”

她声音冷得像冰。

“周人打来时,贵族还在喝酒吃肉。奴隶开了城门。火,是奴隶放的。”

子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刚才那三处机关阵,已经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了。

她说的话,他不敢反驳。

李世看了尸姬一眼,转身,继续往北。

子达在石柱边缘止步。

李世也停了。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肉林入口的石柱上,那些变形的铁环之间,每隔七根,便有一根石柱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细看是一个“咎”字。

刻得极浅,笔画却锋利如刀,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进石头里的。

子达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字上,脸色骤然变了,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认得?”李世问。

子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鬼市的记号。”

“鬼市的人,在这里留记号?”

“不是留记号。”子达摇头,“是划地盘。从这根柱子往北,肉林以北,就不是北派的地界了。”

“所以你只能送我们到这里了?”

“是。”

子达坦然道。

“子达不怕死,可子达死了,北派就真散了。姜无咎若不想让我进去,我走不到第十根柱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片,递给李世。

铜片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咎”字,背面是一只独眼。铜绿斑驳,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摩挲了无数遍。

“这是姜无咎给我的......拿着它,或许会见你。”

“或许?”

“或许。”子达苦笑,“他若不想见,铜片就是一块废铜。他若想见——”

子达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想见,也未必是好事。反正我是没去见过他。”

李世接过铜片,收入怀中。

“解开铁链的事,可以问他?”

“可以。”子达道,“刚才吴老大也说了,此人极善开锁,再加上殷墟地底四百年,就没有姜无咎不知道的事。可他答不答,答多少,要看他的心情。”

说完,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带着四老转身,黑色华服很快没入焦黑的街道,脚步声渐远。

尸姬路过那根刻着“咎”字的石柱时,停下脚步。

空洞的目光落在那个极浅的字上,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指尖在“咎”字的笔画上轻轻一抹,像是在抚一个旧人的脸。

风穿石柱,卷起黑灰,呜呜作响。

北派鬼市。

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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