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和解(1/2)
在奎尔萨拉斯的战事结束以后,联盟的军事管制只维持了十天的时间,接着就将所有的行政权力移交给了新成立的民事机构“银月城专员辖区”,由罗宁专员和新上任的大魔导师艾萨斯·夺日者牵头负责,而军事管制委员会也随之而宣告解散。
洛丹伦的秋天,今年来得有些迟缓。
雷吉纳德·温德索尔元帅坐在一辆敞篷马车的后排,身披那件在奎尔萨拉斯战役中沾过血与火的披风,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车辕上。马蹄铁踏过路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与街道两侧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两侧涌动的人潮上,市民们挤在道路两旁,有人站在建筑物的阳台上,有人甚至爬上了路灯杆。他们的欢呼声如同海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温德索尔的耳膜。
似乎每一张面孔都清晰可见——年轻的新兵局促不安地站立着,显然是从农田与作坊里匆匆报名入伍的;年迈的老兵则胸佩第二次战争时期的勋章,那些铜铁早已黯淡,却在今日的阳光下仍努力折射出一丝微光;还有那些妇人,她们把孩童高举过头顶,让这些从未见过战争的孩子记住为他们带来胜利的英雄的模样。
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玫瑰花瓣从街道两侧的建筑上抛洒下来。温德索尔看见三楼窗口有个系着蓝头巾的姑娘,她将整篮花瓣倾倒而出,然后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动。她的兄弟可能就在某支曾经向东推进的连队里,也可能已经长眠于奎尔萨拉斯的密林深处。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只是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在这个日子里选择欢呼。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街道上空回荡。温德索尔看见加里瑟斯的马车在旁边停了一下——大将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触动了,他站起来,向民兵和市民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于是欢呼声更响了。
温德索尔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弗丁问。
“我在想暴风城。”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弗丁和他们的车夫能够听见,“十五年前,我从那里仓皇逃走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样的人。但是整个城市都着火了——兽人攻了进来——那些铁匠、马车夫,还有纺织女工——”
话一出口,温德索尔就后悔了。弗丁没有回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温德索尔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目光继续向前延伸。在街道两侧的建筑物上,红色的旗帜迎风招展。
这是联盟的新旗帜,它上面的纹章,既非乌瑞恩的金狮,亦不是米奈希尔的双头鹰、普罗德摩尔的船锚、托尔贝恩的猫头鹰、格雷迈恩的狼爪、匹诺瑞德的雄鹰或者逐日者的不死鸟。
它的旗面是红色的,如同热情、鲜血和火焰,中间则是麦穗和齿轮所组成的圆环,带有非常鲜明的共和制色彩——虽然达拉然和诺莫瑞根也是共和制,但它们从来没有像雅各宾份子这般公开,不屑于隐瞒自己的真实观点。
在这面旗帜的两侧,还飘扬着两面比较类似,但图案却略有不同的旗帜。左侧的那一面旗帜交织着铁锤与干草叉的图案,右侧旗帜的左上角则镌绣着一柄锋利的剑与一颗金色的五角星。
麦穗和齿轮。铁锤和干草叉。剑与星。联盟。雅各宾。武装力量。
这面旗帜在洛丹伦的每一座建筑物上飘扬,在每一个阳台上悬挂,在每一个市民的手中挥舞。它像是一股红色的浪潮,席卷了整个都城。
温德索尔盯着那面旗帜,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多么壮观的景象啊,”提里奥·弗丁坐在他身侧,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慨,“我还记得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游行,还是在第二次战争结束后。那时候,洛丹伦的人民也是这样欢迎我们的。”
“这些红色的旗帜,”温德索尔说,“以前从未出现过。”
弗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是的,”老圣骑士说,“那是一些新的旗帜。”
“铁锤和干草叉,”温德索尔缓缓说道,“麦穗和齿轮,剑与星。弗丁,你明白这些代表着什么吗?”
弗丁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温德索尔的肩膀,那只手沉重而温暖。
“我们胜利了,雷吉纳德。”弗丁说,“看看人们脸上的笑容。今天应该是他们享受胜利喜悦的时候。”
温德索尔转过头,看向另一侧的奥斯玛尔·加里瑟斯。这位大将正朝人群挥舞着他那粗壮的手臂,胡子翘得老高。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三驾马车。”温德索尔低声重复着《帕佐报社》给他们起的这个绰号。弗丁、加里瑟斯和他自己——三位最高指挥官,分别坐着三驾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军队的最前方,作为联盟武装力量和胜利的象征。
三驾马车。温德索尔觉得这个称呼既滑稽又不祥。滑稽是因为这三个人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意见相左——弗丁太仁慈,加里瑟斯太苛刻,而他自己,或许又太过多疑。不祥则是因为,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被赋予这种称号的人很少能够善始善终。
马车继续向前,经过了一座曾经被冰霜巨龙摧毁、如今重新修建的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新的雕像,不是任何一位国王、公爵或将军,而是一个手持干草叉的农妇和一个握着铁锤的工匠并肩而立。
温德索尔望着那尊雕像,弗丁的话却让他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笑过了——那种在公开场合,为了安抚士兵而摆出的镇定表情不算。
上一次这样笑是在什么时候?
是卡特拉娜女伯爵的真实面目被识破,瓦里安国王把他从燃烧平原召回之时吗?显然不是。那时暴风王国的军队早已陷入了全面混乱,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中层军官投入了女伯爵的麾下,也没人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彻底肃清黑龙的余毒,更没人知道他们应该拿什么去对付气焰嚣张的迪菲亚兄弟会。
也许是从那个自称“亚当斯”的神秘人出现在暴风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真正地笑过。那人拿出了拉文霍德的徽记,声称自己带来了有关辛迪加的情报,这个组织背后有针对安度因王子的阴谋。
尽管事后证明,这个神秘潜行者提供的情报并不准确,戴着橙色面罩的辛迪加匪徒们真正的目标是洗劫皇家银行,并劫狱救出埃伯洛克公爵父女,但从此以后,国王还是相信了他——而且相信他的不止是国王。
只有温德索尔产生了怀疑。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那个叫“亚当斯”的男人言谈举止符合刺客的身份,他的徽记看起来完美无缺,他对拉文霍德庄园的描述也没有破绽。但温德索尔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这或许是一种直觉,一个在军队里混了三十年的人对危机的本能。
于是他去了拉文霍德,决定去辛特兰的群山深处寻找这座古老的庄园——然后他就被乔拉齐公爵的手下给扣了起来,因为他们怀疑他是辛迪加派来的。
等到误会终于消除,宗师法拉德告诉他拉文霍德最近没有派遣任何调查员前方暴风城时,温德索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他星夜兼程赶了过去,但一切都为时已晚,那个自称“亚当斯”的男人,早已携款潜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排队跳湖的小贵族,以及一个信誉濒临破产的王国。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雪崩一样不可阻挡。卡特拉娜女伯爵——死亡之翼的女儿——在暴风城的权力中心深深扎根。她用自己的精明能干骗取了国王和大公爵的信任,用甜言蜜语和精明的政治手腕笼络了世袭的议员们,用慷慨的赏赐收买了中下层军官团体。当温德索尔意识到她的真实身份时,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了。女伯爵没有花费多少力气,温德索尔就被流放到了燃烧平原。
然后是内战。暴风城对迪菲亚兄弟会的围剿,西部荒野人民军的反攻,暮色森林的沦陷,艾尔文森林的失守。曾经强大的暴风王国,最终龟缩在闪金镇的后面,靠着联盟和白银之手的庇护,在迪菲亚叛军投射的红色阴影下苟延残喘。
马车突然震动了一下,车轮碾过了一块凸起的石板。温德索尔从回忆中惊醒,发现参加胜利游行的队伍已经进入了城市的中心广场。
和其他暴风城军官团的同僚们不一样,能够识破奥妮克希亚真面目的温德索尔元帅绝对不是什么笨蛋,他甚至可以说是他们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实际上,6月底的时候,他也察觉到了这位“弗里德里希摄政”的异样。
当时达拉然克拉苏斯平台与暴风城巫师圣殿之间恢复了链接,他带着几个人到这里来看看情况,结果却立刻被“联盟临时总锂”要求,详细制定针对奎尔萨拉斯的作战计划。
那时温德索尔就感到很好奇,如果说“洛丹伦摄政”是泰瑞纳斯国王封的,那这位魔法顾问究竟是什么时候成为“联盟总锂”的,他又究竟是得到了谁的任命?难道是索拉丁皇帝灵魂出窍了亲自跑来给他授权的吗?
但无论是达拉然的安斯雷姆、克尔苏加德、罗宁,还是洛丹伦的泰罗索斯、加里瑟斯、弗丁,甚至包括矮人穆拉丁,他们似乎都对此没有任何质疑,再加上战事确实非常紧急,于是温德索尔自己也明智地选择了“合群”,对此保持沉默,并且老老实实地按照对方的要求行事。
但是,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如果很少有人提出质疑的话,那么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而一旦假的变成了真的,你再跳出来表示质疑,你就会流失一点体力,并且受到无情的制裁了。
加林和吉恩这两个倒霉蛋就是因为质疑了“联盟总锂”的权威,认为斯托姆加德和吉尔尼斯的事情应该由国王陛下自己说了算,自封的“联盟总锂”无权干涉本国事务,然后他俩就作为叛国贼给抓起来了。多么馋哭的蒸鸭!
而且总锂大人的身份背景也很有意思。他自称是北荆棘谷人,但他老家的那个村子已经彻底凋敝了,连一个能够证实他身份的人都找不到。在安东尼达斯的面前,弗里德里希声称他的叔叔曾经是暴风城图书馆的一名管理员,他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但这座图书馆已经在第一次战争中被兽人彻底烧毁。
所有与弗里德里希的历史有关的人或事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在阿拉希和希尔斯布莱德成立了“雅各宾协会”,又在与巨魔、辛迪加和诅咒教派的斗争中发展壮大。
疑虑像是藤蔓一样缠绕在温德索尔的心头,越缠越紧。他调查得越多,发现的不对劲就越多。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还有范克里夫。
当弗里德里希摄政向温德索尔等人介绍埃德温·范克里夫,并且声称将由范克里夫来主持修建斯坦索姆隧道,为联盟军队后勤体系“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时候,他表现得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迪菲亚兄弟会的会长。
但温德索尔却注意到了范克里夫的表情和微动作,后者所展现出的自然和熟悉感,绝不可能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之间所能拥有的。
他们更像是多年的好友。
这个推断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温德索尔的脑海。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么——
那么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和卡特拉娜女伯爵不同,弗里德里希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躲藏在阴影中的阴谋家,一旦被揭穿身份就会立刻遭遇失败;相反,他是站在阳光下的人,只不过影子拖得比较长罢了。
但这就是温德索尔保持沉默的理由吗?他是一名元帅,他宣誓过效忠瓦里安国王。他有责任揭露那些威胁暴风王国的阴谋,无论那个阴谋家是谁。
几天前,当这支队伍在安多哈尔短暂停留的时候,温德索尔和他的同僚们一起观看了高弗雷勋爵刺杀总锂一案审讯的实况直播。
当时哈蒙德·克雷、玛丁雷和萨缪尔森等人都在嘲笑吉尔尼斯贵族议员们的丑态和闹剧,他们认为这些人简直是小丑完了,只有温德索尔笑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另外一场审判。那场更早的,在洛丹伦城审判大厅举行的公诉。
莫格莱尼。阿比迪斯。法尔班克斯。加文拉德。雷蒙德·乔治。尼古拉斯·瑟伦霍夫。
这些名字,曾经代表着洛丹伦最高贵的圣骑士传统。他们是圣光的化身,是正义的象征,是无数年轻骑士心中的偶像。
他们中的许多人,温德索尔都认识。在他的记忆里,这些人都是非常正经、非常体面的圣骑士,“宁死不辱”是他们的信条。
温德索尔元帅相信,这些人绝对会把荣耀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就和“三驾马车”中的提里奥·弗丁一样。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说出非常谦卑、甚至有些自轻自贱的话来苦苦求饶,试图为自己开脱?
温德索尔没有亲眼看到那场审判的直播,但他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到了一些有关审判的细节。这些细节让他彻夜难眠。
“我要向弗里德里希主任在临终前做出真诚的保证:我承认犯下了所有被指控的罪行,”阿比迪斯说出的话断断续续,满是忏悔和自责,“但我犯下这些罪行是有着非常强大的客观原因的。但我敢说,如果没有这只该死的恐惧魔王,我绝不会做出任何反叛的行为。”
法尔班克斯甚至比他还要颓废。这位曾经面对兽人剑圣都面不改色的老将,在法庭上却几乎无法站立,甚至需要两位卫兵的搀扶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我当着人民的面向圣光发誓,我的良心是纯洁而清白的。”法尔班克斯当时是一边抽泣着一边说出这些话的,“弗里德里希主任是了解我的,此刻我谦卑地祈求您,法官公民,请让他到这里来一趟吧!”
似乎还有另外一位圣骑士,不知道是谁,竟然贡献了以下的金句:
“我为洛丹伦立过功,我为联盟流过血,我要见弗里德里希主任!”
在温德索尔看来,这些圣骑士要么义正言辞地予以反驳,要么视死如归地坦然接受,他们怎么可能这样求饶呢——虽然最后雅各宾协会确实饶恕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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