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国运飘摇(2/2)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年仅十岁的太子朱宸安,穿着一身合体的青色常服,挣脱了侍读的手,一步步走到殿中。
他身形尚小,脊背却挺得笔直,小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愤怒。
他先对着龙椅上的朱钰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指着严蕃,声音清亮而坚定:“严大人此言差矣。”
满殿死寂,连于文正都愣住了,举着鸠杖的手停在半空。
谁也没想到,本该在东宫读书的太子,会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
朱钰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宸安!谁让你擅自闯殿的?退下去!”
“父皇,儿臣不能退。”朱宸安梗着脖子,没有丝毫退缩,“儿臣在屏风后听了许久。老师教过儿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父皇是天下之主,当与京城共存亡,岂能弃百姓于不顾,独自南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戚将军和将士们在城外流血拼命,保护我们。你们不派兵增援也就罢了,还要把他们当成挡箭牌,自己偷偷跑掉!这难道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难道就是你们所说的忠君报国?”
“放肆!”朱钰锟猛地一拍龙案,恼羞成怒,“朝堂大事,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议的?侍读呢!把太子带回东宫,禁足十日。”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想要拉走朱宸安。
“我不走!”朱宸安用力挣开,跌跌撞撞地跑到于文正身后,死死抓住老臣的朝服下摆。
他抬起头,看着于文正,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却硬是没有掉下来:“于老师,您说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没有了百姓,没有了将士,这江山还是江山吗?”
于文正缓缓放下鸠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然后他挺直了脊背,挡在了太子身前,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
他抬起头,目光从太子移向龙椅上的朱钰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悲凉。
严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朝灵玄真人使了个眼色。
“于尚书息怒,”国师灵玄真人手持拂尘,缓缓出列,“贫道除夕扶乩,灵童背上所显何字,陛下可还记得?避战。此乃天意。如今戚将军虽有小胜,却不过是暂时挡住了胡人的第一波攻势。哈力斥麾下十万铁骑,主力未损,卷土重来只在旦夕之间。陛下乃万乘之尊,岂能困守此城,与胡人争一日之长短?”
“真人说得极是。”严蕃顺势接口,“避战,是避其锋芒,而非畏战。天意如此,不可违也。”
朱钰锟闭上了眼睛。
殿中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主战的期待,有主和的焦虑,有南迁的恐惧,也有随波逐流的犹豫。
他需要时间。
三天,沐浴斋戒,来一场祭天,让灵玄真人为他再扶一次乩。
他不想做出选择。
至少,不想由自己来做出选择。
良久,他睁开眼睛。
“传朕旨意:戚弘毅千里勤王,击退胡虏,居功至伟,着即加封太子少保,赐金千两,犒赏三军。”他顿了顿,声音里的亢奋早已褪去,只剩下疲惫,“然敌军主力未损,京城防务不可松懈。戚将军所部暂驻羽门之外,与京城互为犄角。开武库,拨粮草弹药,缒城而出,补给戚将军所部,不得有缺。”
于文正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陛下!那入城休整之事……”
朱钰锟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救药的倦怠:“朕要沐浴斋戒三日,开坛祭天,亲问天意。待天意明朗之后,再行定夺。”
于文正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了朱钰锟那双眼睛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可救药的犹豫。
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见过先帝朱高瞻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一锤定音的样子,也见过前太子朱炳瑞慷慨陈词、意气风发的身影。
可眼前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正在把江山社稷的存亡,交托给一场虚无缥缈的扶乩。
殿中响起了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
于文正拄着鸠杖,缓缓退回了班列,佝偻的背影在殿中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
散朝之后,沈岸追上他,低声询问:“于大人,戚将军那边……我该怎么回?”
于文正抬起头,望向羽门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他看不见那座蹲伏在平原上的钢铁车城,也看不见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告诉戚将军,朝堂之上,不缺粮饷和嘉奖。缺的是——人心。”
他摆了摆手,拄着鸠杖,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远处,王怀恩扶着朱钰锟走出大殿。
“怀恩,”朱钰锟忽然停下脚步,“朕是不是……太不像先帝了?”
王怀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陛下,老奴不敢妄言。只是于大人……他年纪大了,腿又不好,今日在殿上站了那么久,怕是要疼上好几日。”
朱钰锟没有再说话,默默收回目光,转身朝寝殿走去。
灰色的天空下,皇宫的飞檐与羽门外那座钢铁车城上猎猎作响的‘戚’字大旗,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