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问计江湖(2/2)
这两个字里的分寸,让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从十年前的血狱中爬出的鬼魂,早已将那个最极端的选项,在心里权衡过千百遍。
“杀朝臣,只会令天子愈发恐惧猜忌,到时候他只会跑得更快;弑天子,则天下大乱,藩王割据,诸侯蜂起。”陈忘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掷地有声,“胡人未退而内乱先起,这正是哈力斥最想看到的局面。两条路,都是死路。”
“那总比眼睁睁看着他弃城而逃好吧?”风万千挑眉。
于文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我去死谏。明日早朝,我便跪在宫门外。他们要弃城南迁,就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于伯伯。”
芍药不知何时从后堂走了出来,轻轻拉住了于文正的衣袖,仰着脸摇了摇头。
于文正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姑娘,终究没有说话。
陈忘的目光落在于文正那条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落下病根的伤腿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于大人,咱们这位陛下,恐怕是不会讲这些情面的。”
“君心未定,犹未可知。”于文正固执地摇头,“哪怕机会渺茫,老夫也要搏一搏。”
“君心已定。”
陈忘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于文正最后一丝幻想。
“他不是拿不定主意,是不敢自己拿主意,怕担那弃城失地的千古骂名。严蕃很聪明,为了重获权势,愿意主动当这个替罪羊,这也是他多年追随朱钰锟,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再加上灵玄真人问出的天意,陛下便可以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走了。”
陈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史书上会这样写:不是他要弃城,是天意让他暂避;不是他怕死,是严蕃奸贪误国。你看,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千古骂名都有人替他扛。”
于文正愣在原地,如遭雷击。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湿了他的官袍,却浑然不觉。
他与严蕃斗了半辈子,自以为看透了这个老狐狸的所有伎俩,却从未想过,真正藏在背后的,竟是龙椅上那个看似懦弱的天子。
“他想心安理得,”陈忘的声音骤然转冷,“我偏不让他心安理得。”
他转向于文正,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是迷信鬼神吗?那就让他祭天。三日之后,我要让‘天意’,给他一个最明确的指示。”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于文正皱眉问道:“陈先生,这如何能做到?天意虚无缥缈,岂是人力所能左右?”
“灵玄可以做到,我们为何做不到?”陈忘说罢,转头看向角落里一直默默剥花生的赵戏,“赵老哥,烦请你跑一趟城外清风观,请清微道长即刻下山。”
赵戏将手中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拢,随手扫在地上,拍了拍沾着花生衣的手,漫不经心地抬眼:“请那老道来做什么?”
“三日后祭天大典,我要上天示警。”陈忘缓缓道,“顺便,帮道长了却一桩压了十年的旧怨。”
赵戏站起身来,疑惑道:“旧怨?”
陈忘缓缓吐露出一段尘封十年的往事:“灵玄本名清玄,本是清微道长的亲师弟。当年争夺清风观观主之位败北,他便流落民间,靠妖言惑众博取富贵。后荣登朝堂,第一件事便是反手捣毁了清风观,逼得清微道长不得不隐居深山。”
说罢,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寂静的议事厅里缓缓回荡。
“十年了,该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