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百草堂·山霜噬魂藤(2/2)
夜雨滂沱,山雾如墨。
李承道一句“藤吃人,你养藤”,像一道冰冷符咒,死死钉在老药农身上。
蓑衣之下,老人指尖微僵,面上悲苦之色仅仅凝滞半瞬,便又化作无尽惶恐与无助。他低头长叹,佝偻的脊背愈发弯曲,一副受尽山灵折磨、无力自救的可怜模样。
“道长说笑了。我世代采药为生,敬藤畏山,怎敢养煞造孽?”
语气谦卑、神态诚恳,挑不出半分破绽。
村里围聚的村民纷纷出声维护,人人笃定老药农忠厚善良、一辈子老实本分,是全村最懂藤性、最守山规的人,绝无可能与阴邪诡术挂钩。
“老陈伯一辈子靠山吃饭,敬畏山神!”
“道长初来乍到,怕是看错煞气了!”
“肯定是藤仙降罪,祸及无辜,与人无关!”
人声嘈杂,众口汹汹,尽数偏向伪装完美的反派。
李承道眸色淡淡,不争不辩。
鬼医行走江湖半生,最清楚一个道理:大邪似善,大恶近慈。真正养煞炼蛊、借毒噬人的阴师,从来不会面目狰狞、形迹诡异,反而最擅长藏于市井、隐于乡德、披着忠厚皮囊,借众人信任行滔天恶业。
林婉儿冷眼扫过全场,煞目微凝,低声禀道:“煞气被人为掩蔽,借人气盖鬼气,寻常道眼难辨。他身上藤根阴毒,是长年朝夕浸润、日积月累所致,绝非一日沾染。”
赵阳上前一步,指尖轻捻空中潮湿雨气,鼻尖微嗅,药师极致的敏感度瞬间捕捉到隐秘端倪。
“空气中弥散的毒息不对劲。”
他语速极稳,句句硬核药理破局:“普通野生雷公藤毒气厚重、苦烈冲鼻,伤人必见外症。可村里的毒息淡若无痕、阴柔刺骨,不入口鼻、不犯肤表,专钻经络元神。”
“这是经过人为炼化的阴藤毒。”
“弃皮留煞、去烈存阴,只留雷公藤最阴毒、最无解的断嗣锁魂本源毒。”
王宁心头一沉。
他精通正统本草,熟知雷公藤所有药性,可从未听闻有人能将剧毒草药人为改炼、篡改毒路、逆转药性。
改药者,不仅精通毒理,更通晓阴煞诡道,是药理与邪术双修的狠角色。
四人对峙未久,山村深处骤然炸起一声凄厉哭喊,撕裂雨夜沉寂。
“死人了!后山独居的李老三,没气了!”
众人头皮发麻,瞬间噤声。
一行人冒雨疾行,火速赶往后山独院。院落四面闭合、院墙高筑、门窗紧锁,是完美的民间密室格局。院门从内部插死,屋檐完好、墙无攀爬痕迹、院内无外人脚印,全然是无人能入的密闭死局。
可屋中人,已然暴毙。
死者李老三,正是二十年前第一批进山盗挖阴地老藤、刨坟取药的当事人之一。
尸体端坐在床沿,姿态诡异,双目圆睁,神情极致惊恐,像是临死前看见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周身衣物完好、皮肉无损、无掐痕、无刀伤、无中毒溃烂痕迹,从肉眼看,完全是安然静坐、骤然暴毙。
村民见状,瞬间双腿发软,哗然惊叫。
“密室无人,门窗紧锁!”
“没人进屋,没人下毒!”
“绝对是藤仙索命!鬼魅勾魂!”
恐惧彻底冲垮村民心智,所有人彻底笃定,是山中阴藤成精,隔空杀人,人力无解。
老药农陈伯适时垂泪叹息,故作悲痛:“造孽啊,当年我们不该贪利进山挖藤,惊扰山灵。如今藤仙震怒,夜夜索命,我们都要陪葬啊……”
一番话,再次把所有命案,死死归为鬼神天罚。
混乱之际,赵阳已然蹲身勘验尸体,以药师之手,细查肌理、肤色、指节、脉象残息,极致拆解死因。
片刻之后,他抬头,面色冷峻,推翻鬼神之说。
“不是鬼杀,是药理密室杀人。”
赵阳字字清晰,硬核拆解凶手诡计:
“死者七窍无污、体表无伤,是因为毒不从外入、不从口入、不从肤入。”
“凶手利用雨夜湿气,催动阴藤花叶挥发毒雾。”
“雷公藤花叶之毒,最擅长弥散浮空、借湿传毒、入梦锁魂。”
“死者昨夜入眠之后,毒雾随雨风渗入密闭屋舍,绕开人体肠胃排毒通道,直接透过呼吸肌理侵入经脉、穿透肝肾、截断生机本源。”
“普通人只知雷公藤皮毒腐身、根毒伤脏,无人知晓花叶阴毒可浮空噬魂、无声夺命。”
一番药理拆解,颠覆所有人认知。
王宁顺势补全破绽:“密室是假象。真正的密室,从来不是锁门闭窗,是毒不见形、杀不见迹。”
林婉儿目光扫过屋内地板,冷声道:“床沿有细微藤丝残留,黑色极细,是老阴藤专属魂丝,凡人肉眼不可见。死者梦魇被藤丝锁喉、缠魂、夺息,活活枯毙。”
黑狗在院中来回踱步,对着墙角狂吠不止,炸毛低吼,死死锁定一处地面。黑玄顺势贴地游走,蛇鳞贴紧泥土,瞬间探出地底端倪。
李承道目光落向黑狗锁定的墙角,淡淡开口:“这里土色偏黑、怨气凝聚。”
“地下埋有碎藤残根,是人为埋下的聚毒阵眼。”
所有线索闭环,第一层杀人诡计彻底拆穿。
鬼神索命是假象,人为炼毒、布阵、隔空杀局,才是真相。
可众人尚未喘息,第二声惨叫再度炸响!
村西,又一人毙命。
死者同样是二十年前盗藤旧人,同样的密室格局、同样的无伤暴毙、同样的惊恐死状。
短短半个时辰,两桩完美药理密室命案,连番爆发。
全村彻底陷入极致恐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焚香祷告,哭喊声、祈祷声、雨声混杂一片,整座山村沦为人间炼狱。
老药农站在人群后方,低垂的眼眸之下,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冷笑意。
他布下二十年藤煞杀局,熬到雨势成煞、湿气滔天,终于开启清算。
他赌的就是——凡人不懂阴藤诡毒,只会敬畏鬼神。
他赌的就是——药理盲区,足以瞒天过海。
他赌的就是——全村皆是当年帮凶,罪孽缠身,死不足惜。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入山的,是鬼医李承道、护道者林婉儿、毒药师赵阳,是专破天下阴药诡局的克星。
赵阳看着第二具尸体,眼底锋芒愈盛,冷声推断:“凶手有名单。”
“死的,全是二十年前挖坟取藤、毁阴养藤的参与者。”
“这不是随机索命,是精准清算、逐一对账。”
李承道抬手抚过桃木简,雨雾落在他青衫之上,凝而不落。
“不止对账。”
他抬眼望向漆黑后山,无尽雷公藤在风雨中疯狂摇曳,藤枝交错、黑雾翻腾。
“他在借人命、借怨气、借血腥,养藤升煞。”
“每死一人,怨气便被老藤吸纳一分,煞气便厚重一层。”
“连环命案不是终点,是养蛊的养料。”
雨声凄厉,阴风穿巷。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复仇毒局,正在雨夜之中,疯狂发酵。
而藏在忠厚皮囊下的阴师,依旧站在人群之中,扮演着悲悯老者、无辜村民,冷眼旁观这场自己亲手缔造的地狱。
斗智,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伪善未破,真凶未显,阴藤未灭,杀局未止。
山村今夜,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