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紫儿也想结婚了(2/2)
紫儿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都知道。她不对,但她就是想让许长卿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涂山九月,眼眶有些发红。
她的声音轻下来,不再是平时那种活泼调笑的语调。她说涂山长老,她在铁屠城等了他两年。两年里每天都在想他。她镇压血海命途的时侯疼得快死了,全身的血都在翻涌,经脉像被火在烧。
疼得神志不清,她就想起许长卿在须弥海边的木屋里跟她说的话,他说紫儿,他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她就靠这句话撑着。现在终于回来了,她就是想让许长卿多陪陪她。想每天早上给他端粥,想帮他磨墨,想傍晚拉他去看日落。想确认这一切不是梦,想确认他还在。
涂山九月沉默了很久。
晚风从梅树的枝丫间穿过,把石桌上那几颗葡萄籽吹得轻轻滚动。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紫儿嘴角沾着的一点葡萄汁。她说那也不用抢豆浆。从明天开始她来安排。一三五紫儿磨墨,二四六年长老送豆浆。晚上日落归紫儿,傍晚练剑归年长老。
紫儿破涕为笑,说你连这个都要排班。
涂山九月说她是族长,排班是她的本行。
那天晚上,紫儿来找许长卿。许长卿正坐在掌事府里批阅今天最后几份卷轴,烛火在案角轻轻跳动。
他抬头看见紫儿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那根木簪是很多年前许长卿送给她的,簪头雕了一朵含苞的紫藤花。她的眼眶还有些微微泛红。
紫儿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她双手背在身后,站姿很端正,像小时候在青山宗课堂上背书时那样。她的目光落在许长卿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许哥哥,她如果要嫁给他,他会答应吗。
许长卿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摊开的卷轴边角洇开一小团墨渍。
紫儿歪着头看着他,说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她十六岁那年他站在枇杷树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手里捧着好几个青果子,从树上跳下来递给她一颗,说很甜。
她咬了一口,酸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很甜吧,她说是啊甜死了。那天晚上她把那颗没吃完的青果子放在枕头旁边,闻着果皮的清香,忽然想,以后她要嫁给他。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伤过他,他也伤过她。她躲着他,他追着她。他们在轮回中一次又一次地错过,错过了一世又一世。她拒绝过他的告白,因为她刚刚摆脱魔女的身份,想要自由。
他在她面前自尽,因为堕入无间的她根本无法交流。他把自己扮成反派,独自承受了血海的全部反噬,给她留下平安喜乐的一生。他陪她走遍天下,在须弥海边建了一座小木屋,每天做饭缝衣服看日落,然后在那个冬天替她死了。每一世她都是先走的那个,或者看许长卿先走的那个。
紫儿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笔轻轻拿过来搁在砚台上。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还是和从前一样,暖暖的。
这一世她不想再错过了。
许长卿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轻轻跳动。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紫儿弯起唇角,那笑容和她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来摊开,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画完之后她把他的手指合拢,让那个圆收在他的掌心里。她说这是约定,他答应了的,不可以反悔。许长卿说不反悔。紫儿伸出小指和他拉了钩,就像当年在枇杷树下那样。她把他的小指勾紧,用力拉了好几下才松开。
然后她站直身子,双手重新背到身后,说婚期的事她去和涂山长老商量,不需要他操心。嫁衣的事她去找花嫁嫁,也不需要他操心。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每天傍晚陪她去后山看日落。
说完她转身走了,红裙的裙摆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许长卿坐在案牍后面,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个已经被握得发烫的圆。窗外月光很好。远处松林里有夜鸟在叫,叫声和缓悠长。他把那支搁在砚台上的笔拿起来重新蘸了墨,继续批阅剩下的卷轴。
批到一半他停下来,忽然发现紫儿刚才把墨锭竖着放回了砚台旁边,墨锭上还沾着几粒细小的水珠。那是她磨墨时习惯性加的一点点水。他把墨锭拿起来放回墨盒里,把砚台上的余墨擦干净。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松林里的夜鸟已经歇了声。新的一天快来了。
紫儿离开后,许长卿独自在掌事府坐了一会儿。案角那碗红豆粥已经凉透了,粥面上撒的桂花沉到了碗底。他把碗端起来放进托盘里,预备明早送回食膳殿。窗外月光很好,把石板地照得发亮。他站起来,推开掌事府的门,沿着山路往花嫁嫁的洞府走去。
花嫁嫁正坐在工作台前缝一条新发带。发带是大红色的,料子和昨天缝给紫儿的那条是同一匹红绸。针脚细密整齐,银色的丝线在烛火下闪着微光。
她听见推门声,抬头看了许长卿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她说紫儿跟你说了,下午紫儿来找过她,问她能不能帮忙缝嫁衣。
紫儿说不想太繁复的款式,和年长老那件差不多就行,但颜色要大红色。她当时正在裁一条新发带,紫儿就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她缝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枚双鱼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让她看。
玉佩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许长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了声说了。
花嫁嫁咬断线尾,把发带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红绸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针脚沿着发带的边缘一路延伸。她说这条是给紫儿的,她回来得正好,青丘的天气凉了,她那条旧发带该换了。她把发带小心地叠好放在针线筐的最上层,转过身看着许长卿,说你来找她,是想问她怎么办。
许长卿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他说嫁嫁,涂山和年瑜兮刚嫁过来,紫儿现在又提婚事,他怕她会闹腾,也怕大家心里不舒服。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反复掂量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
花嫁嫁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许长卿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烛火在她身后跳动,把她银白色的长发染成了暖金色。她伸出手握住许长卿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
她说许师兄,你说紫儿会闹腾。
可是紫儿等了你几世。第一世你替她斩断魔女命格,把血海的诅咒背在自己身上,她站在阳光下笑得像个正常的孩子,你站在阴影里,根基已经开始崩了,你没告诉她。
第二世你替她承命,在沧澜江边握着她的手说下一世换你等她,她把那支紫玉簪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辈子,簪头的紫藤花苞被她磨得发亮。第三世你用来试错,在她面前拔剑自尽,她抱着你的尸体在荒原上哭得浑身发抖,后来她在铁屠城的圣殿顶端独自坐着,每天把那枚双鱼玉佩握在手心里,想你的时候就对着须弥海的方向说一句话。
她等了你七世。七世。每一世都是她先走,或者看你先走。你们从来没有哪一世能好好地在一起过。现在她回来了,她只是想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
花嫁嫁顿了顿,把许长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说大家都爱他,没有人会让他伤心。涂山不会,年瑜兮不会,紫儿也不会。
许长卿看着她。花嫁嫁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许长卿问她,自己该怎么做。
花嫁嫁轻轻说,你只需要爱我们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