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混沌城再临(1/2)
掌事府的灯还亮着,但他不来洗剑池边了。她站在巨石上听了一整天,从清晨听到日暮,从日暮听到深夜。山道上只有风声,松涛声,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他的脚步声一次都没有响起过。
她后来才知道,他不再来洗剑池边,是因为他的根基已经坏到走不动那段山路了。
他坐在掌事府里批文书,从清晨批到深夜。他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灵视变得模糊,批文书的时候要把卷轴凑到烛火前才能看清上面的字。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她没有去看过他。一次都没有。她怕看到他老了的样子,怕看到他不再是那个每天傍晚从山道上走上来、脚跟先着地步子比平时慢半拍的许长卿。她宁可站在藏剑峰顶想象他还是从前的样子,也不愿意走到他面前看一眼真实的他。
后来他走了。掌事府的灯灭了。她站在藏剑峰顶,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崖说了一句话。
“许长卿,下一世,我一定不让你等了。”
现在他就在她面前。她蹲在他身前,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双手拽着他后背的衣料,拽得指节泛白。她听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和那一世在洗剑池边听到的脚步声一样稳。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说,混沌城办完事就回青山宗。回青山宗就办婚礼。不用盛大,不用隆重,就家里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好。她要穿嫁衣,花嫁嫁帮她缝的那件嫁衣,大红色的,领口用银线绣了火凤翎羽的纹样。
许长卿说好。
叶清越把他的手从自己背上拿下来,翻开他的手掌,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画完之后她把他的手指合拢,让那个圆收在他的掌心里。
她说这个是约定,他答应了的,不可以反悔。
许长卿说,不反悔。
她把小指伸出来和他勾在一起,用力拉了拉。拉了好几下才松开。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被他拽皱的里衣领口,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
她说,她去睡了,明天还要陪他去东城区看监测点。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许师兄,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等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许长卿差点以为是窗外的风声。但她说了,他听到了。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走廊安静了,只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台上残留的灰烬吹散了一点。
许长卿坐在书房里,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月光照在他掌心里,那个小小的圆还隐约可见,是她刚才用手指画下的。他握了握手掌,把那个圆收在掌心里。
天还没亮透。
许长卿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松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松针上积着的露水被风吹落,打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年瑜兮还在睡。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红发散在枕头上,铺了他半臂。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眉头是完全舒展的。昨晚她练剑练到很晚,从洗剑池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劲装的后背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她去冲了个澡,回来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他轻轻把自己的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年瑜兮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过去大半,继续睡。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被子从她身下轻轻拽出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铜镜整理衣领,手指碰到脖子上年瑜兮昨晚留下的痕迹。不是很深,淡淡的一小片红。他用手指按了按,有点疼。他想起昨晚年瑜兮趴在他胸口说以后每天都要在他身上留一个记号,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她的。他说不用留记号别人也知道。年瑜兮说她知道,但她就想留。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那片痕迹,推门出去。
清晨的青山宗很安静。山路两侧的松林被晨雾笼着,松针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路走到洗剑池边。
池边的青石上,年瑜兮的剑穗还挂在那里。大概是她昨晚练完剑收剑的时侯太急了,穗子从剑柄上滑落,她自己也没注意到。穗尾那颗火凤翎羽碎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翎羽的边缘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更深一些。
他把剑穗从青石上拿起来,用手指轻轻弹掉穗尾沾着的几粒细沙。穗子编得很密,每一股丝线都绞得很紧,穗结处的绳结打了好几个来回,结实得用力扯都扯不开。那是年瑜兮自己编的,拆了好几遍,编到最后手指都被丝线勒红了。她把穗子系在剑柄上那天,站在洗剑池边对着潭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他说,这次编得比上次好。
他把穗子收进袖子里,沿着山路往花嫁嫁的洞府走去。
花嫁嫁的洞府在次峰东侧,和掌事府隔了两道石阶和一片竹林。洞府门口种着一小畦青菜,是她自己开的地,种了小白菜和香葱。青菜长得很精神,叶子绿油油的,叶面上还挂着露水。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菜浇水,浇完了再去掌事府。
许长卿走到洞府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粥的香气。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在厨房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花嫁嫁站在灶台前,正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灶火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笑着问他怎么起这么早。
许长卿说年瑜兮还在睡,他睡不着。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笼屉里的包子翻了个面。包子是刚蒸好的,面皮白胖松软,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的大小都差不多。
花嫁嫁说那来帮她剥蒜。她指了指案板旁边那几头蒜,蒜皮已经用刀背拍松了,蒜瓣从蒜头上散开,几瓣滚到了案板边缘。
许长卿卷起袖子走过去,在案板前站定,拿起一瓣蒜开始剥。蒜皮很薄,黏在蒜肉上不太好剥。他用指甲轻轻挑起蒜皮的一角,顺着纹路往下撕,撕到一半蒜皮断了,剩下的那一小半贴在蒜肉上,他用指甲尖慢慢挑开。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舌从灶口探出来,舔了一下锅底,又缩回去。铁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偶尔有几粒粘在锅壁上,被花嫁嫁用木勺刮下来重新搅进粥里。
花嫁嫁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柴火是劈好的松木段,表面还带着松脂的香气。她把柴塞进灶膛里,用火钳拨了拨,火星飞溅出来,落在灶台前的石板地上,很快就灭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厨房里忙活着。许长卿剥蒜,花嫁嫁煮粥。蒜瓣剥好了一小堆,白白净净的码在碟子里。花嫁嫁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把蒜瓣冲洗干净,用刀背拍了几下,切成蒜末,撒进粥里。
粥煮好了。花嫁嫁盛了两碗放在桌上,又把笼屉里的包子捡出来码在碟子里。包子有肉馅的,有豆沙馅的,还有一只是菜馅的,是她给自己留的。她把菜馅的那只放在自己碗边,把肉馅和豆沙馅的碟子推到许长卿面前。
许长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烫着,米粒已经煮得烂软,蒜末的香味混着米香在嘴里散开。他放下碗,看着花嫁嫁。她正低头咬那只菜馅的包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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