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链锯旋风（1/2）
行星轮系的骨架在震颤中开始解体。外围那些被炸毁的炮台残骸、被斩落的激光塔碎片、被殉爆撕裂的装甲板，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纷纷脱离原有结构，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拂过的拼图，向行星轮系的核心区域汇聚。齿轮咬合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频率越来越密，音调越来越高，整座庞然巨物仿佛一台上世纪的老旧机床，正在被重新上紧发条。
然后，核心区域的装甲盖板从内部被推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巨型战斗机器人，没有狰狞的机械怪兽。从层层叠叠的齿轮组和液压骨架之间升上来的，是一个驾驶舱，确切地说，一个开放式操作平台。
平台上立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机械师。
他的身材称得上魁梧，但脊背已经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双臂上爬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和烫伤。他的头发灰白相间，乱糟糟地拢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金属碎屑，像是永远洗不掉的职业印记。右眼戴着一只老式黄铜镶边的放大镜，镜片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左手握着一柄重型液压扳手，扳手表面已经被磨得锃亮反光，显然跟了他很多年。
他看起来不像什么最终兵器，倒像个刚从车间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拉来打仗的老工人。
但这个老工人的眼睛里，正燃烧着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才有的那种怒火。
“两个打一个……”
他的声音通过行星轮系的外放阵列传出来，沙哑、洪亮、带着浓重的车间回音，在整片战场上回荡。他抬起扳手指向地面的硕神，又指向骨架上站着的初见光清，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到发抖。
“两个打一个！你们好意思吗？啊？老子在这干了四十年，修过的齿轮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你们这帮后生崽子，上来就把老子的炮台炸了、激光塔劈了、鱼雷管捅了——这些可都是老子亲手装的！每一个螺丝都是老子拧上去的！”
他用扳手狠狠敲了一下操作台的护栏，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护栏上有一块铜制铭牌，上面用粗糙的手工刻字写着“螺丝古穆”，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刻了一个小小的齿轮图案。
“拆我炮台也就算了，还两个打一个！”
螺丝古穆越说越气，灰白的胡子都在抖。
“你们当这是拆车间吗？有点职业道德行不行？有点尊老爱幼行不行？”
硕神仰头看着那个又气又委屈的老机械师，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初见光清从骨架上下来。
“你去支援温浩添和老夏，这边我一个人就行。”
初见光清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苍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硕神身上的护盾已经濒临崩溃，作战服上嵌着弹片，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
“你一个人？”
“这将是一场拼上荣誉的单挑对决。”
硕神把链锯机枪扛上肩，枪管还在发红，但他浑不在意。
“就让我堂堂正正地打败他吧！”
初见光清沉默了两秒，收刀入鞘，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青色光线消失在战场边缘。
螺丝古穆目送那道青光离去，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硕神身上。他弯腰在操作台上按了一串按钮，又扳下一个布满包浆的铁柄，整座行星轮系猛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小子，别以为剩你一个老子就会手下留情。”
所有的齿轮在同一瞬间开始旋转，行星轮系内圈的太阳齿轮、中圈的行星齿轮、外圈的齿环，三层结构分别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开始转动。齿轮与齿轮之间的咬合面擦出瀑布般的火星，金属摩擦的尖啸声汇聚成一曲刺耳的工业交响。润滑油在高温下蒸发成灰蓝色的烟雾，混着金属碎屑从齿缝间喷涌而出。
齿轮旋转带动的气流开始形成涡旋，涡旋相互叠加、耦合、共振，在行星轮系周围构建出一个直径超过千米的巨型旋风。风中裹挟着沙尘、金属碎片和未燃尽的弹药残骸，发出某种如同巨兽低吼的沉闷轰鸣。旋风外围的气流已经足以将一辆轻型装甲车掀翻，而核心区域的风速还在持续攀升。
硕神的作战服被迎面扑来的狂风压得紧贴在身上，他微微压低重心，双脚深深扎入沙地，链锯机枪横在身前当作临时挡风板。风沙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霰弹，他眯起眼睛，透过旋转的沙幕望向那个位于风眼正中央的身影。
螺丝古穆站在操作平台上，灰白的头发被上升气流吹得向上翻飞，老旧的工装猎猎作响。他将液压扳手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按上操作台侧面的一个红色摇杆，整个人稳稳当当，仿佛这狂暴的风暴对他来说不过是车间的排风扇。
“老子修了一辈子机器，从来都是用机器打别人，今天头一回被别人把机器打成这样。”
螺丝古穆的声音透过风墙传下来，语气里的愤怒渐渐沉淀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这些齿轮、这些炮台、这些鱼雷管，都是老子的作品。你炸了它们，行，你有本事。但你要是想炸我，那你得先问问这些齿轮答不答应。”
硕神深吸一口气，那口混杂着铁锈味的滚烫空气灌入肺叶，却让他眼底的战意烧得更旺了。
“拼作品是吧。”
他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血迹。
“那我也有。”
链锯机枪被他重新端平，变形的枪管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但握在手中的分量依旧沉稳。零域战术引擎的残余能量沿着手臂传导至握把，弹仓底板再次弹开，最后一批引力弹头被推入膛室。
“我打的就是你的作品！”
硕神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那股子狂劲儿一点没少。
面对气盛的硕神，螺丝古穆只是轻微地笑了笑，他对自己的行星轮系还是很有自信的，认定仅凭硕神一人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随后，螺丝古穆猛然将红色摇杆一推到底。
操作平台四周的液压骨架开始收缩，像一只巨大的机械蜘蛛合拢自己的腿足。平台缓缓下沉，头顶的装甲盖板重新合拢，太阳齿轮组的中央轴承也开始向内翻转，一圈又一圈的齿轮如同花瓣般层层叠叠地包裹上来，行星齿轮组紧随其后，以逆时针方向交错咬合，最外圈的齿环则顺时针闭合，三层齿轮结构在三十秒内完成了从开放到封闭的形态转换。
紧接着，行星轮系外圈的齿环转速瞬间翻倍，齿轮龙卷风的直径向外急剧扩张，风速达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步。硕神脚下犁出的两道沟痕开始向前滑移，沙子被狂风从地面剥离，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
风啸如刀，齿轮龙卷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直径已经突破一千五百米，外围气流的边缘扫过战场废墟，将半截断裂的装甲板卷上高空，又像抛垃圾一样甩出数百米外。沙尘与金属碎屑混成的灰褐色风墙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太阳被滤成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晕，整片战场笼罩在末日般的昏黄之中。
整座行星轮系，从一座防御堡垒俨然变成了一台移动的天灾杀器。
齿轮龙卷风开始向硕神缓缓移动，但这缓慢只是相对的。
从远处看，它像一座正在平移的山；从近处看，风墙推进的速度足以让任何试图逃离的人感到绝望。风墙所过之处，沙地被犁出深达数米的沟壑，岩石被磨成粉末，空气被挤压得发出连续的爆鸣声，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上擂着巨鼓。
但硕神没有逃，哪怕双脚在沙地上犁出了两条长达二十米的沟痕，但他终究稳住了。引力弹头的部署已经判定完成，他以自己为圆心，在身前扇形区域内布下了三十二枚引力弹头，这些弹头可在半空中构建出一张无形的减速网。
“四十年的手艺是吧。”
硕神嘟囔了一声，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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