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碎沙沉陆（2/2）
零域战术引擎的攻击速度越来越快，因为沙虫内部的阻力正在以指数级下降。每一节被摧毁的虫身都意味着后续虫身失去了来自前方的动力传递，齿轮的转速在逐节降低，装甲板的防护在逐层瓦解，液压骨架的支撑力在逐渐消失。当硕神推进到沙虫中段的时候，他的速度已经快到让螺丝古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操作平台上的指示灯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变成了一片接一片地熄灭，最后几乎是在以同一个节奏集体闪烁然后同时黯淡下去。
螺丝古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手指在控制盒上的动作已经接近于一种毫无意义的、近乎痉挛的反复按压。他知道沙虫正在从内部被摧毁，但他看不到硕神的具体位置，控制盒上的传感器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矛盾——前一秒还显示硕神在第十二节虫身，下一秒又显示他已经在第二十节，再过一秒又跳回了第十五节。这些混乱的数据不是传感器出了问题，而是硕神的推进速度已经超出了传感器能够追踪的上限。
“出来！你给我出来！”
螺丝古穆的怒吼在虫身内部的狭窄空间中回荡，但回应他的只有齿轮被切割的尖啸和传动轴断裂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更近，一声比一声更响。那声音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锯子，从他的齿轮沙虫上一块一块地锯下血肉，而他除了站在操作平台上听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当第三十六节虫身的最后一批齿轮被引力弹头炸碎时，螺丝古穆听到了一阵刺耳的链锯声，那阵声音似乎来自他的身后。
不，不对，那阵声音来自他的下方……也不对，那阵声音来自他的头顶……来自他的左面、右面、前面、后面……那阵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整条沙虫的身体都在同时发出痛苦不堪的哀鸣。那是金属在承受极限应力时发出的特有声响，是一种比断裂声更低沉、比摩擦声更悠长的、近乎呻吟的震颤音。
螺丝古穆低下头，看到了他脚下的操作平台地板上出现了一条裂纹。裂纹很细，不到一毫米宽，但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一条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又像是一张正在被撕开的纸。他还没来得及后退一步，第二条裂纹出现了，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十条、第二十条……短短几秒钟，裂纹在他脚下的地板上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根网线都代表着沙虫体内某个关键承重结构被彻底摧毁。
然后螺丝古穆听到了链锯在高速旋转时发出的嗡鸣，声音很近，是千真万确的近，近到不需要任何传声装置就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转过身，控制盒差点从手中滑落。
硕神站在操作平台的边缘，链锯机枪横在身前。零域战术引擎已经被齿轮切割得破破烂烂，装甲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左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液沿着手臂流到链锯机枪的握柄上，在振动中被震成细密的血雾飘散在空中。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虫身内部发着光，光芒不算强烈，却让螺丝古穆感到一种刀尖舔血的寒意。
“你的沙虫……我全拆掉了。”
硕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炫耀，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胜利者该有的优越感。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他身后那片正在崩塌的机械残骸中已经被充分证明的事实。
螺丝古穆盯着硕神的眼睛，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手在控制盒上胡乱地按着，但每一个按钮按下去都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沙虫的每一节虫身都已经被切断、被摧毁、被拆成了一堆不再具备任何功能的零件，控制盒现在和一个空壳子没有任何区别。
突然间，螺丝古穆感觉到了一种从胸口传来的、尖锐的、火辣辣的痛。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工装胸口处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三条平行的切口，切口的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切口中缓缓渗出，沿着工装的布料纹理向四周扩散，在灰白色的工装上晕染出三朵触目惊心的红色花朵。
他愣住了，这三条伤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在操作平台地板开裂的时候？是在他疯狂按动控制盒的时候？还是在他转身面对硕神的那一瞬间？他不知道，他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电锯的来袭，只感觉到了现在才姗姗来迟的疼痛。
然后第二条痛感传来，在左臂。第三条，在右腿。第四条，在后背。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疼痛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同时撞开了笼门，从他的身体各个部位同时爆发出来。他的工装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红色湿痕，每一道湿痕都是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的分布毫无规律却异常均匀，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刀片在他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划下了印记。
螺丝古穆的双腿一软，膝盖砸在操作平台的地板上，地板上的金属纹路在他的膝盖下继续开裂，裂纹从他的膝盖下方延伸出去，和地板上原有的裂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龟裂纹。他用左手撑着地板试图站起来，但左臂上的伤口在发力的瞬间迸裂得更大了，鲜血顺着小臂淌到地板上，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他抬起头看向硕神，单片眼镜上沾了血迹，视线中的硕神被染上了一层淡红色的滤镜。在那层红色滤镜中，硕神的身后是正在崩塌的沙虫体内结构——齿轮从固定位上脱落，传动轴从连接处断开，装甲板从骨架上剥离，所有零件都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向下坠落。坠落的速度很慢，因为沙虫体内的各种残余结构还在起到一些微弱的阻碍作用，但崩塌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
“你……你是什么时候……”
螺丝古穆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硕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收起链锯机枪的锯齿，将枪身竖在身侧，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螺丝古穆。他的眼神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有对对手的尊重，有对战斗结果的坦然，还有一种对某种执念终于走到尽头的感慨。
“行星轮系和齿轮沙虫的确很强，我也是勉强赢了这场。”
硕神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操作平台的边缘。他的脚步踩在满是裂纹的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让脚下的裂纹扩大几分，碎裂的金属碎片从他的脚底弹起又落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走到平台边缘，纵身一跃，身体穿过沙虫尾部最后一道尚未完全崩塌的齿轮环，落在外面的沙地上。
沙地被他落地的冲击力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沙粒向四周飞溅，在空气中形成一圈短暂的沙环。他直起身，回头看向那条曾经威风凛凛的巨型机械沙虫。
沙虫正在崩塌，从头部的粉碎腔开始，到身体的每一节虫身，再到尾部的夹钳，所有的零件都在重力的拉扯下向下坠落。齿轮从虫身上脱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传动轴从关节处断开，带着残余的旋转惯性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落在地上。数不胜数的装甲板碎片在坠落过程中相互撞击，发出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梁柱在一根根断裂。
螺丝古穆随着操作平台一起坠落。他手中的控制盒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黄铜外壳在空中翻了几圈，表面刻着的齿轮图案在夕阳下最后一次反射出暗金色的光芒，然后和它的主人一起坠入了下方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中。齿轮碎片、传动轴、装甲板、液压骨架、铆钉和螺栓——这些曾经组成行星轮系沙虫形态的零件，现在以最原始、最无序的方式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高约十几米的废铁山丘，重伤的螺丝古穆则被这堆废铁山埋没在了深处。
硕神站在废铁山前方，链锯机枪的枪口抵在沙地上，银灰色的瞳孔中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零域战术引擎的运转声从高亢的尖啸逐渐降为低沉的嗡鸣，冷却孔喷出的蓝白色光雾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白色细烟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