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节 天津卫(十四)(2/2)
他跟著徐光启,朝厂房的大门走去。
大门口站著两个兵丁,见了徐光启,连忙行礼,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一开,一股热浪夹杂著棉絮的粉尘扑面而来。那气味不好闻——热烘烘的,带著油脂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像是棉花籽被压碎后的味道。轰隆隆的机器声一下子涌了出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把人扔进了一架巨大的鼓里头。
李洛由不由得皱了皱眉,但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厂房很大,足有数丈高,屋顶开著天窗,自然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整个车间。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却并不昏暗,阳光透过玻璃,在机器和工人身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厂房的布局与他在见过的澳洲工厂如出一辙——机器按工序排列,从原料到成品,一环扣一环,形成一个流畅的生产线。地面是夯实的,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杂物。墙壁刷得雪白,在靠近天窗的位置还写著几条标语,字迹端正,漆色鲜明。
院子里堆著许多大麻包,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堵堵矮墙。麻包外面印著黑色的等级品字样。几个工人正围著一台机器忙碌著,拆开麻包,将里面的棉花掏出来,送到旁边一架机器的料斗里。
李洛由注意到,这些工人多是男子,穿著的却与他在别处见过的工人不太一样——他们穿著统一的青色短褂,面无胡须,说话的声音也与寻常男子不同
他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韩昭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李公想必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是南苑的『无名白』。」
「无名白?」李洛由微微一愣。
「就是那些自阉之后,想进宫当太监却没被选上的。」韩昭先说著,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京师的南苑一带,常年聚集著这样的人,少说也有几万。全是穷苦人家的子弟,走投无路才走了这条路。自阉之后,身体毁了,宫里头不要,家里也回不去了,流落在京城,讨饭、偷盗、杀人越货……什么事都干。朝廷也头疼,收容了一些编入净军,可净军能要多少人?大部分还是流落街头,饿死、病死、冻死的,不知凡几。」
「阁老把他们收来了?」李洛由问道。
「收了一些。」徐光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老夫刚到天津时,便向朝廷上过折子,说天津屯田需要人手,请将南苑的无名白发配到葛沽来。朝廷巴不得甩掉这个包袱,自然应允。第一批来了两千人,老夫让人挑了一遍,身体尚可的留在厂里做工,身体太差的送去种地养鸡。好歹有口饭吃,总不叫他们饿死!」
「阁老此举,既是救人的善举,也是用人的妙招。」李洛由斟酌著说道,「这些人无家无室,无牵无挂,用起来比寻常民夫更少掣肘。况且他们身体虽然残缺,却不比常人笨拙。」
徐光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赞许:「李公果然是明白人。老夫当初收留他们,一是可怜他们走投无路,二是确实觉得这些人有用。你想想,这些人为了进宫,能对自己下那样的狠手,足见心性之坚忍、意志之决绝。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与其让他们在京师街头生事,受匪人的蛊惑,不如弄到天津来,让他们在老夫眼皮底下干活,既能劳力自养,又便于严加管束,免得成了祸害。」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即无家室牵累便不会像普通百姓那样,干几天活就想家。况且纺纱都用女子。然而女子力小,像拆包扛包这样的重活又做不来。用他们来做,外头也少了许多是非口舌。」
李洛由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位阁老,不光是农学大家、兵法大家,还是用人的行家。
拆棉花包的是大多是身强力壮,他们用铁钩撬开麻包的封口,双手伸进去,将大团的棉花掏出来,抖散,送到去籽机的料斗里。棉花在去籽机里翻滚,棉籽从机器的下方落出来,落到筐里,堆得满满当当。
「棉籽也有用处,」韩昭先解释道,「用来榨油,剩下的枯饼做肥料还田。一点不浪费。」
去籽之后的棉花,被送到梳棉机上。梳棉机的滚筒上包著一层密密麻麻的钢丝齿,将棉花反复梳理、拉扯、拉直,变成一张薄薄的、均匀的棉网,从机器的另一端吐出来。工人们把棉网迭起来,卷成一个一个蓬松的棉卷,送到纺纱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