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节 天津卫(十六)(2/2)
「前两年我把这些无名白招致天津安置,身边诸多好友都纷纷劝谏。都说我聚集万余无家无业的阉人流民,形迹扎眼,难免惹起朝堂物议,更怕小人借机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无端掀起祸端。」
他目光沉静,语气从容:
「老夫已是古稀之年,功名富贵早已看淡,还有什么可图谋的?我行此举措,只为屯田兴农、开办工坊、安顿流民、为地方固本培元,心底无私,便不惧流言蜚语。当今圣上英明,识人辨事自有明断,看得清我这番用心是为公、不为私。任凭朝中宵小如何搬弄是非、造谣攻讦,我只需守本心、做实事,便问心无愧,也信圣上自有公论,不会轻信浮言虚议。」
李洛由心道,这也未必!不过这话没必要说出口。但听徐光启的口气,收容的无名白不在少数。继而一问才知道,葛沽已经收容了一万多人,还在陆续补人过来。除了进厂做工和下地耕种,还有不少被派去修渠整田烧砖窑。
「我这里的情形你也见过了。修河浚渠乃是头等大事,几乎无一日不在整治。」徐光启指著远处那些纵横交错的沟渠说道,「渠道挖成之后,还得用砖石逐一衬砌加固。现下砖瓦窑那边最是缺人手,烧坯、运土、出窑,全是重体力活。这些流落市井的无名白,虽说原本身子单薄瘦弱,可只要管饱饭气力自然就能练出来。屯田这边,开沟、修渠、筑堤护坡,处处都要用人。这般人无家无室,孑然一身,能下苦力,也不畏艰险,比起临时雇募的民夫,更易管束。若是动辄征发屯户做工,势必耽误农时、荒了田亩。如今有这许多无名白可用,正好填补这些苦力差事,两全其美。」
出了纺织厂,沿著河岸往东走,两旁渐渐喧闹起来
方才在厂里听见的机器轰鸣声还隐隐在耳,此刻已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铁镐刨土的闷响、石块碰撞的叮当、监工粗声粗气的吆喝,还有工人们拉长了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嘈杂的工作交响。李洛由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条新开的沟渠正在施工,蜿蜒如长蛇,从河岸一直延伸向远处的田野,望不见尽头。
沟渠已经挖了半人多深,两侧堆著新翻出的泥土,黑黄相间,带著潮湿的泥土腥味。渠底站著密密麻麻的人,有两三百之数,都穿著统一的灰色短褂,腰间系著草绳,光著脚踩在泥水里。他们有的挥镐刨土,有的用铁锹往筐里装土,有的转动绞盘,拖著一个个沉甸甸的土筐沿著斜坡上的轨道往上拽。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照出脊背上湿透的汗渍,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刷子蘸著水画上去的。
李洛由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一张张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容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他们的年纪也不好分辨,有的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须根却已经花白了;有的明明还年轻,背却已经有些佝偻了。只是那一双双眼睛都带著同样的神色,说不上是麻木还是认命,盯著手里的活计,一下一下地挥镐,一下一下地铲土,机械而沉默,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的木偶。
沟渠边每隔数十步便站著一个监工,穿著青色短褂,手里提著藤条,目光在工人们身上扫来扫去。有个监工看见绞盘绳的有人懈怠便走过去,藤条在空中虚晃一下,抽出尖锐的哨音来,嘴里呵斥著什么,听不真切。那拉绳的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著爬上了斜坡,肩膀上的绳索绷得笔直,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
更远处沟渠的拐角处站著十几个兵丁,挎著腰刀,持著长枪,兵丁们来回走动,目光不时扫过工地,像是在警戒什么。
李洛由站在路边看了半晌,心中已是雪亮。
扫叶跟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些场景,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看了李洛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韩昭先注意到李洛由在看那沟渠,便上前一步,解说道:「这条渠是新开的,一开春就动工,赶在入夏前挖通,不然汛期一来,就没法引水冲碱了,下到地里的水也排不出去。这盐碱地不是那么好整治的。挖沟排碱、引水灌溉,看著简单,可干起来真不容易,冬天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裂;夏天烈日暴晒,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有在春秋两季赶一赶工。这条渠道挖通了就能洗刷几百亩的盐碱。」
李洛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的目光从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田野上。平展展的田畴,齐整整的沟渠,平坦的道路,整齐的村庄。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是靠这些人在泥水里泡著、在烈日下晒著、在监工的藤条下挨著,一寸一寸地挖出来的。
可他们若是没有被收容到葛沽来,如今怕还在京师街头,在垃圾堆里刨食,在街边等死。被阉过的身体,连做苦力都没人要,哪个码头愿意雇一个「不男不女」的废人来扛包?哪个粮栈肯要一个说话尖声尖气的怪物来搬货?他们能活著走到葛沽,已经是命大了。到了这里虽说是被役使,至少有口饭吃,有条命在,有件衣裳遮体。至于累死、病死、被砸死,那是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对身边的韩昭先说道:「走吧,再看看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