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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节 天津卫(二十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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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便不是寻常海商,而是手握朝廷特许通洋口岸的人。有这层名分在,他便可待价而沽,各方豪商不管是想借口岸完税停靠,还是借这块招牌庇护商船,都要同他打交道。这一枚许可,便是他手里议价的本钱。”

“白了,郑家眼下船队财力已经不敌澳洲人,拿不到实打实的货利,便求这一纸名分做筹码。”

“晚生猜测,郑家得了这个省份之后,大概率会全面推行号票的制度。以此来要挟洋商。”

“号票?”

“正是。”徐光启缓缓接道,“老夫当时也猜不透这里头是什么花样,后来问了几位知晓当年月港旧例的老吏,他们都郑家大约是动了这个脑筋!”

他解释道,所谓号票则是专门针对海商进口环节的纳税凭证。为了防止船商(进口商)和铺商(进口货的本地批发商)串通藏匿货物,制度规定:船商不得先卸货,必须由铺商在船上直接购买应税货物,然后由官方“给号票,令就船完饷,而后听其转运”。也就是,铺商在船上完成纳税后,拿到一张“号票”,凭这张票才能把货物从船上卸货转运销售。号票的功能,本质上就是已完税的放行凭证。

这套制度其实就是当时商税征管的一般做法。内陆的税课司局同样遵循“商人交税后,司局开出税票,商人持税票方能进入市场买卖”的规则。从手续上并没什么新奇之处郑芝龙屡次袭击月港,贸易废弛之后,号票制度等于消亡。而郑芝龙集团瓦解之后,洋商出入口岸既不纳饷也不完税,督饷馆体制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既如此,郑鸿逵又要搞这号票何用?”

徐光启笑道:“这里头的奥妙不在海,而在陆。老夫一开始真是想破头也没想出来,还是这位韩家友给了老夫一点提示,才算是恍然大悟。”

见蒋丶李二人依旧不明所以,他示意韩召选明前后。

“诸位前辈,如今的郑家,早已不是当年那句海船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的海上霸主了。连年与澳洲人争锋,水师折损丶贸易尽失,武力威慑十不存一。但它虽实力大损,却攥著旁人没有的机会,月港虽然是被他亲手打废的,但是督饷馆这个名头可还在。

这号票的权力依旧在手。”

他眼神清亮,看得极为透彻:“依晚生之见,郑鸿逵此番上书请开全国督饷馆,根本不是为了靠水师商船逐利,而是以政治合法性,补自己缺失的海上控制力。昔日他靠武力压服海商丶收取保护费,如今兵力孱弱,再也强逼不得,便想借著朝廷官办的招牌,做朝廷与海商之间的中间人,靠制度立足,而非靠刀兵立足。”

蒋灿闻言微微颔首:“此话新鲜。他一介残存海寇余势,如何能靠一纸官制笼络天下海商?”

“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韩昭先从容续道,“第一他要废掉昔日“令旗索费”的旧规,换成低税透明的官税模式。往年郑氏鼎盛,每艘出海大船,必要索三千金令旗费,凭武力强取豪夺。如今他无力强制,便索性改弦更张,提议恢复月港旧制低额引税,规整水饷丶陆饷则例,所有税目丶税额张榜公示,绝不暗地加征。”

李洛由不以为然:“郑家如今在海上已经做不得主,况且澳洲人在广州丶海南丶台湾各处港口征收船税丶商税甚轻。许多货物甚至免税,哪家洋商吃饱了巴巴的给郑家送钱?

况且以澳洲人的水军之强,大可效中左旧事,一把火把月港烧得干干净净。再不然,晓谕商家船家概不许出入月港。哪个又敢不从?”

“这便是阁老得名海实陆了。也就是他的第二招。”韩召先露出了年轻人的谦逊表情,“月港旧制有就船完饷丶号票转运”的规矩,原本是良法,却败在胥吏层层盘剥,官取一分丶吏取二分,苦了各地铺商。郑鸿逵便借此做文章,按照他的奏本里的条陈,承诺只要铺商完纳船饷丶领取督饷馆号票,沿途牙行丶税司丶关津一概不得重复征索凡在完纳饷税的货物。如此一来,海商要想安全通行,便只能来月港报税领票。看似是便民,实则把海贸征税之权攥在自己掌中。不愿依从他规矩的洋商,便是私贩,沿途官衙拦船扣货均为合法。这便是他挟票以令诸商的盘算。”

“这?沿途的税卡官府能买他的帐?”蒋灿奇道,“岂不是都要群起而抵制?”

“所以他还要拉天子南库”这张虎皮。邸报上刊载的奏折云每岁可缴天子内库二十万两,协福建丶浙江丶南直等处军饷十万两。钱财动人心呐!”韩召先侃侃而谈,“至于沿路的关卡要津还要谢他送来一个可以来钱的缘由呢。”

蒋灿听了不觉一怔,再一想也确实如此,苦笑道:“我竟想岔了!还想著郑鸿逵竟有如此本事能让这班人吐出到手的肉。原来如此!”他接著又问:“只是依你所言,月港先天的地理桎梏依旧难破。商货即便在月港完税贴票,想要转运入内地,要么翻闽中山道,耗费巨大脚力成本,要么还得另往它港卸货。单靠一张税票,改不了山川阻隔的实情。”

李洛由放下手中竹箸,缓缓开口:“郑鸿逵若真拿到这份口岸权柄,未必死守月港一

地。他大可将贴票丶验货的分设办事处铺开至各处。广州有澳洲人,他不敢去招惹。但上海丶宁波这类滨海良港,他尽可派人设立分点。商船不必非要驶入月港,在这些分埠便可核验货物丶办理完税领票。”

蒋灿闻言一怔:“哦?这般一来,月港反倒只成了挂名的口岸?”

“正是。”李洛由颔首,“名分在月港,办事却在各处海口。借朝廷颁下月港通洋的法理,把完税贴票的生意挪到腹地更近的大港。山隘转运之苦便可绕开,海商也不必再困于漳州一隅。郑家要的本就不是月港那片滩涂,而是合法通洋”这面招牌。你看,他不用有船出海贸易,亦不必与澳洲人在海上争斗,便可坐地敛财。”

蒋灿听罢默然片刻,叹道:“一纸贴票,竟有这等好事?!”有些不可置信。

韩召选笑而不言。徐光启道:“只要他能动陛下,事必可成。老夫猜测,皇上重设福建镇守太监兼任提举市舶太监,大约也是受了郑鸿逵的蛊惑。这事大约是八九不离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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