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今晚十二点 进城(2/2)
等爷爷的下一句话。
他知道,爷爷今晚叫他来,不是为了听汇报。
汇报只是前菜。
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
蜡烛烧下去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坨暗红色的蜡渍,像一滴干涸的血。
陈白虎闭上了眼。
他靠在藤椅上,花白的眉毛垂在眼角两边,烛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岁月和故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七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京城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六十年前,他与那位过招时的震撼与敬畏。
想起三十多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陈墨,笑得像个孩子。
想起一个月前,他站在灵堂深处那片阴影里,看着冰柜里孙子安详的面容,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
想起那个深夜,蒋洛尘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杀陈墨的,不是阴傀宗。”
“温羽凡被骗了。”
“陈家被骗了。”
“天下人……都被骗了。”
想起蒋洛尘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是国家,想要那位……退下来休息一下呢?”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天十夜,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剜得他心口生疼,却剜不出血来。
因为血早就流干了。
在陈墨倒下的那个夜晚,在他亲眼看着孙子的眼神从清明变得空洞、从空洞变得死寂的那个夜晚,他心里的血,就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灰。
和灰烬
陈白虎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怒火——怒火早就烧尽了。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坚硬的、像地壳深处岩浆一样滚烫却无声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将紫砂壶搁在椅子扶手上。
然后,他看向陈毫。
“通知你二叔。”
声音沙哑,低沉,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陈毫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陈白虎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穿过这间堆满旧物的书房,穿过窗外那棵沉默的老槐树,落在了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是京城的中心。
是权力的腹地。
是所有武道者仰望的巅峰。
也是——
害死他孙子的仇人所在的地方。
老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这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夜里:
“今晚十二点。”
“进城。”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落叶。
可落在陈毫耳朵里,却比惊雷还响。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突。
他等了二十几天。
从陈墨下葬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爷爷的这句话。
“是!”
陈毫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气音,但那个字里蕴含的力量,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开——
干脆,决绝,不容回转。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沉稳,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爷爷。”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二弟的仇……”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身后,陈白虎没有说话。
沉默了三息。
然后,老人的声音从藤椅上传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老头子知道。”
陈毫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月亮门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归于沉寂。
书房里又只剩下陈白虎一个人了。
蜡烛又烧下去了一截,火苗在风中猛烈地跳了两下,差点灭掉,又顽强地重新站稳了。
陈白虎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成满地的银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呀眨。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
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陈墨站在池塘边,穿着那件素白长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嘴角弯着一抹笑。
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去拂。
就让它待着吧。
“能惯几天是几天。”
陈墨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随口闲聊。
朱梦婕没听出来,只当他又在说那种老父亲式的感慨。
可偶然路过的陈白虎听出来了。
他听出来了,却没有问。
因为他以为,还有时间。
以为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轻的孙子,会一直在那里,站在池塘边,看着锦鲤,看着天,看着花瓣漂在水面上打转。
以为那些日子,会很长很长。
长到他这个老头子闭了眼,都不用操心。
可现在——
陈白虎闭上了眼。
干涩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发疼,却流不出来。
那些悲伤、愤怒、愧疚、悔恨,所有该有的情绪,都在陈墨倒下的那个夜晚,被那道无声无息的禁制一起带走了。
带走的不只是陈墨的命,还有他陈白虎心里最后一丝柔软。
剩下的,只有灰烬。
和灰烬
今晚十二点。
进城。
窗外,蝉鸣忽然歇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然后,又响了起来,一浪高过一浪,尖锐而密集,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奏响最后的序曲。
陈白虎坐在藤椅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一个人,一根蜡烛,在这间堆满旧物的书房里,等待着。
等待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等待那扇紧闭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推开。
等待这京城六百年的厚重城池之上,一场酝酿了太久太久的风暴,终于——
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