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幕 履约的重逢(2/2)
暖得她恨不得就这样赖在这一刻里,再也不起来。
可不知为什么,就在这片暖意最浓的时候,一缕极淡的寒毫无征兆地从脊背的最底下,悄悄爬上来。
她想起了是谁,让这场重逢成真的。
不是希格雯,她只是照顾父亲的人。
是他。是那个把父亲从克洛琳德剑下截住,藏进这片海底安排了这么多年治疗的人。
是那个在不久前对她许下承诺,又在今天连同这场重逢一起,一并兑现的人。
是莫洛斯…
是刚刚在那座歌剧院里,把她和所有同伴踩成齑粉,扔进这片深海的人。
娜维娅闭上了眼睛,把脸重新埋回父亲的肩窝。
眼泪还在流,可那滋味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
又暖,又冷。
暖的,是怀里失而复得的父亲。
冷的,是她抱着这份暖,却没有办法,再用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去恨那个给了她这份暖的人。
————
卡雷斯到底是病人,这样剧烈的情绪起伏撑不了太久。
没过多久,希格雯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温声提醒该让卡雷斯先生歇一歇了。
娜维娅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蹲下身像小时候父亲替她掖被角那样,仔仔细细替他把滑下去的薄毯重新掖好。
卡雷斯握了握女儿的手,又缓缓抬起眼,望向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的克洛琳德。
那一眼,娜维娅看在了眼里。
克洛琳德迎着那道目光,颔了颔首。
或许她也有许多话想和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男人倾诉,但她已经习惯不再将情感外露,所以一个动作便道出千言万语。
卡雷斯听见了,朝她微微笑了。
有些话等他们离开这片海底之后,还有的是时间慢慢去说。
如果他们还能离开的话。
————
回到外间,热饮已经备好了。
几只杯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奶白色,冒着温热的气。
希格雯把它们一一分到每个人手里,又多搁了一小块糖。
“喝吧,暖暖身子。”她笑眯眯的,双角随着脑袋的动作轻轻晃,“这底下海水寒气重,你们又是刚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的,最容易受寒了。”
派蒙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着,紧绷了一路的小脸,总算松快了些。
希格雯在他们中间转了一圈。
她眉眼看似只是温柔地弯着,实则像最细的针,不动声色地落过每一个人。
细细扫过一边,她什么也没说破,走到药柜前悉悉索索地取了些东西出来。
“来,把手伸出来。”她走到林尼面前。
林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
“别怕哦,不会疼的。”希格雯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那片淤青上极轻地一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审判席上,攥得太用力了,对不对?魔术师的手可不能这样糟蹋。”
她低下头,专心地替他上药。
林尼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上一截的医者捧着他的手,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好啦。”希格雯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向克洛琳德,“克洛琳德小姐,你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吧?从你下来我就瞧见了,你的走路姿势有一点点不自然。别逞强,我替你换个药。”
克洛琳德没有否认,“不必,小伤而已,已经结痂了。”
“结痂了可不代表痊愈咯。”希格雯仰起脸看她,眼睛弯着,可立场半分没让,“在我这里可没有不必的说法。生病的人,就该乖乖待在他该待的地方,这是规矩哦。”
克洛琳德到底没能拗过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依言坐了下来。
派蒙凑到空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空…这个护士长,是真的对我们好欸。”
空握着那杯热饮,掌心的暖意一直渗到了心里。
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里太暖了。
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他们是被当成亵神的重犯,丢进这座海底监狱的;暖得让人几乎想要相信,眼前这个无微不至的医者,就是这片茫茫深海里唯一可以放心托付的人。
可他偏偏想起了,离开闸门时,那位高大随性的男人,意味不明地丢下的话——
别忘了,尝尝里头有没有别的味道。
空低头,看着杯中那一汪温柔的奶白,尝来尝去,除了甜和暖,怎么也尝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味道。
他没能想到的是,这份连卡雷斯都被妥帖照料了那么多年,毫无破绽的善意本身,就是这世上最难尝出的那一种味道。
“嗯嗯,这样就好了!在我这里只有病人和非病人的区别,所以要乖乖听医嘱哦!最近不要过分劳动,稍晚一些我会把诊疗记录给公爵送去的。”
“明天的工作量力而行,水下的氛围还是不错的。只要你们不主动找事,事就不会主动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