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远离之湖州(1/2)
公元九年六月十日午后,湖北区南桂城。
天还是那个天,灰白泛青,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永远晒不干的旧棉被捂在城池上头。没有太阳,但光线比前几日亮了一些——不是云薄了,是雪地反射的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冰凌又长了一截,垂下来像一串串透明的匕首。气温依然冷得让人骨头疼,但比起前几天的极寒,似乎缓和了一点点——至少出门不用再裹三层棉被了。
太医馆后院的空地上,积雪被踩实了,冻成了硬邦邦的冰面。三公子运费业穿着一件灰鼠皮袄,外面套着羊皮坎肩,脖子上围着狐狸毛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几个格子。
“这是啥?”红镜武凑过来,鼻子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吸溜一下又缩回去。
运费业头也不抬:“跳房子。小时候玩的,在地上画格子,单脚跳,不能踩线。”
红镜武挺起胸膛:“我伟大的先知小时候最擅长这个!”
赵柳站在旁边,短刀插在腰间,双手拢在袖子里。她瞥了红镜武一眼:“你那破先知,小时候怕是连房子都不会跳。”
红镜武不服气,放下袖子,单脚跳进格子里,刚跳两步,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冰面上,“哎呦”一声。众人哈哈大笑。红镜氏默默走过去,扶起哥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葡萄氏·林香裹着一件厚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兔毛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她已经完全好了,病退之后胃口大开,这几天吃得多,脸色也红润起来。她蹲在冰面旁边,手里攥着一团雪,捏成球,朝运费业扔过去。雪球砸在运费业的后脑勺上,碎成粉末。运费业“啊”了一声,转过身,看到林香捂嘴偷笑,他也笑了,抓起一把雪,团成球,扔回去。林香灵活地躲开,雪球砸在身后的树干上,啪的一下散开。
葡萄氏·寒春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玩闹,嘴角弯了弯。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她的心是暖的。耀华兴站在院子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慢慢地喝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些在冰面上追逐打闹的人,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公子田训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不是医书了——他这几天在研究南桂城的粮食储备,算着还能撑多久。但他的目光不时从账册上移开,看着院子里那些笑声。心氏坐在屋檐下,膝上放着那个魔方。她没有转,手指搭在方块上,像是在摸木头的纹路。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那些在冰面上跑来跑去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南桂城的冬天还在继续。但他们学会了在冰上找乐子。
运费业跳进格子,单脚蹦跶着,从左边的格子跳到右边的格子,再跳回来。他的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像一个考科举的书生。红镜武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小心翼翼地跳,没有摔,但跳到最后一步时踩线了。“我伟大的先知是故意踩线的,为了给你们示范错误示范。”红镜武辩解道。赵柳摇头,懒得说他了。
葡萄氏·林香拉着寒春的手,姐妹俩一起跳。寒春不太会,跳得歪歪扭扭,林香笑得弯了腰。耀华兴把姜汤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也加入了游戏。她跳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格子中央,转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优雅的白鹤。“耀姑娘,你以前练过?”运费业问。耀华兴笑了笑:“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玩的,就跳房子。”
赵柳被他们拉进来了。她不情不愿地把短刀解下来放在台阶上,然后跳进格子。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躲避陷阱。红镜武拍手:“赵姑娘好厉害!”赵柳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心氏没有参与,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公子田训合上账册,走到心氏旁边,低声说:“粮食还能撑一阵子。但要是这天气再冷下去,就不好说了。”心氏没有回答,她看着院子里那些人——运费业摔了个四仰八叉,林香笑得蹲在地上,寒春去扶他结果也被拉倒了。那些笑声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飘散,像暖炉里的热气,虽然不多,但让人不那么冷了。
同一时间,河南区湖州城。
刺客演凌站在宅院的正屋里,面前摊着六层衣服。最里面是单衣,然后是薄棉袄,再是厚棉袄,然后是羊皮坎肩,再是灰鼠皮袄,最外面是一件黑色大氅。他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套完最后一件,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膨胀起来,胳膊都弯不了。
夫人冰齐双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热汤,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演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四叔演丰坐在椅子上,裹着棉被,看着演凌折腾。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狰狞。他叹了口气:“你真要去?”
演凌没有回头,系大氅的带子,手太笨了,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盖发紫,系了半天终于系上了。
“验儿呢?”他问。
冰齐双说:“在里屋睡觉。刚哄睡着的。”
演凌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演验蜷缩在床上,盖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嘴微张,呼吸很轻很均匀。演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把门轻轻关上。
“四叔,”他转过身,“你留下来,帮我照看验儿。”
演丰愣了一下:“我?你不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演凌摇头:“你留下。我一个人去。”
演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演凌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不是冲动,不是疯狂,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
冰齐双放下汤碗,走到演凌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大氅的领子。她的手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衣裳。“你非去不可?”
演凌点头。
冰齐双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个布包,塞进演凌手里。包里是干粮——几块冻得硬邦邦的饼子,一包咸菜,一壶水。
“路上吃。”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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