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一张照片的重量（1/2）

朱站长没抬头，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缸沿上缺的那块瓷正好对着王大海。茶汤面儿浮着几片老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坐。“

竹椅腿短了一截，王大海一屁股坐下去椅面歪了歪，他拿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朱站长瞥了一眼，嘴角也不知道是笑还是茶水烫的。

“派出所打电话的事——老宋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的？“

王大海没搭腔。窗户半开着，蓝窗帘让风顶起来，啪地拍在窗框上又退回去，再顶起来，再拍。窗帘边角缝了块白布补丁，补丁上有一串蓝线跑针，跑得歪歪扭扭，也不知道谁缝的。他看着那补丁看了一阵，朱站长也不催，端着茶缸子等他。

“报警的人说的是拖网。“王大海说。

朱站长点头。

“他没说泼油。“王大海把目光收回来，“他要是看见了泼油，电话里就得说。“

朱站长从桌面上摸了根烟，是那种没过滤嘴的大前门，烟纸有点潮，捏在手里软塌塌的。他在拇指指甲上磕了两下，没点。“那人不是你们场的？“

“不知道是谁。老宋说是南边村的船。“

“南边村的人在北边礁盘上作业？“朱站长把烟叼嘴里，手摸进裤兜找火柴，“你那南暗礁离南边李家村少说得有六海里，他跑那么远去拖什么？“

火柴划着了，火苗蹿了一下，烟头凑上去吸了两口，灭了。他又划了一根。

王大海看着那根大前门终于着了，朱站长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那他说看见拖网就报了，说明他那船当时也在那片。三条船并排拖，细网刮底，碎珊瑚和泥浆能翻出半里地去——用不着多近，远远看见水色不对就知道。“

朱站长把烟夹在指缝里，手搭在藤椅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你报不报？“

“我没报。“

“嗯。“朱站长弹了弹烟灰，灰掉在搪瓷缸盖子上，他没管。“怕报了，你那个承包悬？“

“报了派出所出人，船扣了，人带走，问一圈下来牛大壮说不知道船谁开的，马三柱说牛大壮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他那三条船挂的是报停，报停的船被人偷开出去，他一个加工棚老板管得了谁？“王大海停了停，后腰抵着竹椅背，竹条硬得硌人，“最后罚几条船，罚点钱，三天之后该拖还是拖。我那承包登记还在乡里卡着，反而夜长梦多。“

朱站长把半截烟搁在缸沿上，烟灰自己断了，落在桌面上一小撮灰白的细末。“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两件事。“王大海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短腿那头“吱嘎“一声，“第一，我让人去乡渔政站送材料了，照片、进出港记录、油样都有。卢铁生要看见就给看。第二，那张泼油的照片，放大十二寸，能不能看清人脸？“

朱站长想了想，把烟从缸沿上拿起来又吸了一口。“于师傅那儿能放。白沙照相馆那台放大机还是七几年从上海弄来的，镜头还行，底片够清楚的话十二寸颗粒粗点，但人脸轮廓跑不了。“

“能不能加印？“

“加印几张都行，你跟于师傅说，我打声招呼。“朱站长把烟屁股摁在缸盖里，滋地一声，一股焦糊味。“底片还在？“

“在老陈叔手里。“

朱站长没再接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末子进了嘴，皱着眉头呸回缸里。窗帘又扑过来一下，这回整幅蒙在他后背上，他伸手一拨，手背上扫过去那道布边的触感让他顿了顿。

“你跟姓卢的说照片的事，他不一定理你。“朱站长放下缸子，“他那人认字不认图，你让他看照片他先得琢磨这照片算不算正式证据。“

“所以我拿油样和进出港记录一块去。“

朱站长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那一眼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点了下头。

王大海站起来，竹椅在地面上又吱了一声。走到门口铁梯那儿，扶手被太阳晒得烫手，他握了一下松开，手指肚上一片红印子。“朱站长，老宋拍的那张船号遮挡的，能不能也洗出来？“

“底片在我那儿，黑白卷，还剩小半截。“朱站长还坐在藤椅里没动，端着缸子看着窗外，“老宋手抖，你让他拍之前先靠墙。“

“知道了。“

铁梯下去的时候王大海没数几级，反正踩一步响一步，到底了抬头，老宋还在墙根底下蹲着，手里新叼了根烟，没点。看见王大海下来，老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朱站长说了，让你下午把底片给于师傅送过去。“王大海说。

老宋“嗯“了一声，烟在手里折了一下又捋直，塞回烟盒里。

出了港务站后头那条窄巷，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热烘烘的。巷口墙根底下那一排咸鱼架子还在，苍蝇叮在鱼眼珠子上，他走过去带起一阵风，苍蝇嗡地散开，有几只撞在他胳膊上又弹开。其中一条咸鱼的尾巴缺了一块，不知是晒化了还是被鸟啄的，断面发白，干巴巴的。

他沿着石堤往回走，步子不快。走到码头中段那艘大船旁边时，甲板上有人拿高压水枪冲甲板，水雾飘过来扑了他一脸，凉了一下。他侧身绕过去，左肩膀蹭到了船帮上挂的旧轮胎，橡胶味儿。那轮胎裂了好几道口子，里头露着黑线帘子，也不知挂了多少年了。

回到场部时灶房里的粥碗还在，凉粥结了皮，他拿筷子挑开喝了两口，凉的，米粒一粒一粒从嗓子眼滑下去。墙角的报纸盖得好好的，他掀开一角，油样瓶里的油花还浮着，有一层薄薄的暗色东西挂在瓶壁上头，像没刷干净的锅底。礁样瓶里那块碎石头沉在最底下，表面泛着一层黏糊糊的光，摸着肯定黏手。

他把报纸重新盖好，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腰那根筋又犯了，酸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这回他也没扶哪儿，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灶房里有股子剩饭味和柴火灰的味道混在一起，灶膛里那半截暗火早就灭了，铁皮水壶凉得透了。

院坝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家村的，骑二八大杠，后座绑只竹筐，筐里半筐青皮海带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另一个走路来的，拎一网兜海螺，螺壳沾沙。两人都是常来送零碎货的，夏天赶海多了的边角料卖给场部做加工。王大海迎上去说了几句，问今年海带收成，那人说雨水多，薄了，不如去年。说话间王大海余光扫到院坝口苦楝树底下停了辆吉普，墨绿的，车门上印着长海县水产局的白字。

“那车什么时候来的？“

骑车的回头看了看，“来的时候就在了，得半个钟头了。里头坐着个人，一直没下来。“

王大海让两人先把货卸在仓库门口，建军下午回来过秤。等两人走远了，他才朝吉普走过去。

走到跟前五六步，驾驶座车窗摇下来。里头是个中年男人，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胳膊搭在窗框上，手里捏一顶蓝色大檐帽，帽檐上的国徽让太阳一晃，白亮亮的。

“王大海？“

“是我。“

那人把大檐帽扣上，推门下来。个子不高，肩宽，关门时右手扶了一下车门上沿，指节粗大。他朝王大海伸手握了一下，掌心干热。

“县局渔政科的，姓刘，刘建国。“他说，“昨天你们报上来的验资报告，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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