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贾庄，百年好人好故事84（1/1）
第八十二章二十一世纪石材记忆永留存
一段辉煌一段史，半生山石半生情。贾庄的群山曾因石材名扬四方，机器轰鸣、车轮滚滚的岁月，镌刻着一代人的奋斗与荣光；当喧嚣落幕，废弃厂区、满目碎石、积水矿坑成为旧日产业留下的印记，可土地从未真正沉寂。时光流转间，当地人放下凿子与锯片，以汗水为犁、以匠心为种，让荒坡重生、废坑焕彩，几千万吨废渣变沃土，积水深潭成灌溉水源，数百亩高山大棚瓜果飘香，一段落幕的石材往事，最终续写出生机盎然的乡村新篇。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是贾庄石材产业最鼎盛的年月。彼时山野间炮声阵阵，采石场沿着连绵的山脉层层铺开，贾庄石材厂作为村里规模最大的集体企业，坐落在山坳最开阔的地带，红砖厂房连成一片，高耸的料堆堆得如同小山。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青壮年便扛着工具涌向厂区，切割机的嗡鸣、大锤敲击石料的脆响、运输卡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从破晓持续到深夜。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细密的石粉，落在人的头发、眉毛、衣襟上，远远望去，工人们像是裹上了一层白霜，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意。
在那个物质尚不富足的年代，石材产业是贾庄全村人的生计依仗。一块块坚硬的山石，经过切割、打磨、塑形，变成建筑石材、景观石料，顺着盘山公路运往四面八方。贾庄石材厂养活了大半个村子，外出务工的年轻人纷纷返乡，在外漂泊的游子也选择归来，山村里一改往日的冷清，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跟着红火起来。村口的小卖部整日人头攒动，集市上商贩云集，来往拉运石材的货车在山道上排起长队，小小的山村因山石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华。老一辈人至今还记得，那段日子里，山间的路永远尘土飞扬，却也处处透着热气腾腾的希望，山石承载着全村人的梦想，撑起了一代人的生活。
繁荣的光景持续了十余年，粗放式开采的隐患也渐渐显露。无休止的开山采石，让原本植被茂密的山体变得沟壑纵横，裸露的岩石寸草不生。随着生态保护政策逐步收紧，加上市场变革、行业竞争加剧，传统小型石材加工厂弊端尽显。设备老旧、工艺落后、粉尘噪音污染严重，堆积如山的碎石废渣无处清运，贾庄石材厂的经营举步维艰。订单越来越少，机器断断续续停转，昔日喧闹的厂房一天天沉寂。终于在一个深秋，厂区的大门彻底落锁，运转了数十年的机器永久停止了轰鸣，这座见证贾庄辉煌的老厂，正式宣告倒闭。
厂房空置之后，遗留的难题接踵而至。长年累月开采加工产生的碎石、废石、矿渣层层堆积，在厂区周边、旧矿山坡地上堆成了连片的废渣山，粗略估算总量达几千万吨。尖锐的碎石遍布山野，土壤被石粉板结，草木难以扎根，曾经绿意盎然的山坳，变成了满目狼藉的废弃之地。刮风时，石粉漫天飞舞，遮天蔽日；下雨时，碎石顺着坡体滑落，堵塞沟渠，水土流失愈发严重。这些体量庞大的建筑垃圾，成了压在贾庄人心头的一块巨石，昔日带来财富的山石，转眼变成了难以处置的生态包袱。村民们路过这片区域，望着断壁残垣的厂房和无边无际的碎石堆，心中满是唏嘘，那段靠石吃石的辉煌岁月，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
距离老石材厂不远的新华石材矿，境况同样堪忧。多年深度开采留下巨大的矿坑，矿坑地势低洼，岩层密实，积水无法下渗，日积月累之下，偌大的矿坑渐渐蓄满雨水，形成了一片面积广阔的积水潭，水量同样达到几千万吨。浑浊的死水静止在深坑之中，不仅占用大量土地，夏季还容易滋生蚊虫，散发异味，周边土地常年潮湿泥泞，根本无法耕种。两座昔日的石材重地，一个被废渣覆盖，一个被积水填满，整片山地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模样，群山沉默，仿佛在诉说着产业落幕之后的落寞。
岁月缓缓前行，贾庄人没有一直沉浸在惋惜与无奈之中。靠山吃山，不再是一味地开山采石，守着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群山，大家开始思索新的出路。村两委牵头，组织村民外出考察学习生态修复、荒地复垦、特色种植的经验，反复研讨脚下这片废弃矿区的再利用方案。看着连片的废渣坡、幽深的积水矿坑，有人提出大胆的设想：变废为宝，治理废渣、利用积水，垦荒造地，发展特色农业，让荒废的矿山重新长出“财富”。
想法一出，有人赞同，也有人顾虑重重。几千万吨碎石废渣，土质极差，全是硬石与石粉，怎么能长出庄稼？偌大的积水矿坑，水深岸陡，又该如何改造利用？可几代人扎根于此，没人愿意看着家园一直荒芜下去。村干部带头，村里的老石匠、曾经的石材厂工人率先站了出来，昔日手握凿子、切割机的双手，重新拿起了铁锹、锄头，一场漫长又艰辛的生态改造工程，在沉寂多年的矿山之上正式开启。
最先着手治理的是堆积如山的碎石废渣区。村民们分组劳作，先是将大块碎石分拣出来，规整堆砌，再把细小石渣、石粉逐层平整、压实，从山底到山坡，一点点梳理杂乱的废渣。大家深知土壤贫瘠，便四处收集农家肥、腐殖土，一车车运上山，覆盖在石渣表层，反复翻耕、改良土质。烈日之下，村民们挥汗如雨，石渣坚硬磨手，不少人的手掌磨出了血泡，旧伤叠新伤，却没人叫苦。曾经一起在石材厂做工的老伙计们并肩劳作，聊着当年开山采石的往事，对比如今垦荒复绿的艰辛，心中五味杂陈。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凌乱的废渣山慢慢变得平整，原本尖锐嶙峋的坡地，渐渐有了土地的模样。
紧接着，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新华石材矿形成的巨型积水潭。这片千万吨积水，曾经是麻烦，如今成了得天独厚的资源。工作人员实地勘测、规划管线，沿着矿坑边缘修建加固堤岸，铺设输水管道、修建引水渠。原本浑浊的死水，经过沉淀、疏导，化作清澈的水源，顺着蜿蜒的水渠流向周边新开垦的土地。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积水矿坑，摇身一变，成了整片山地的天然蓄水池与灌溉水源。山泉雨水汇聚于此，稳定供给农田果园，彻底解决了高山地块缺水灌溉的难题。山水相依，废坑生水，死水活用，大自然的馈赠，以另一种方式回馈着这片土地。
土地平整完毕、灌溉水系贯通之后，垦荒造地的范围不断扩大。从旧厂区周边，到废弃矿山的缓坡地带，村民们顺着山势开垦田地，一块块荒地接连成型，前后累计开垦出几百亩连片土地。高山地块海拔偏高，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这样的地理条件并不适合传统粮食作物，却十分适宜瓜果生长。结合当地的气候与土壤特点，村里最终敲定主打高山甜瓜种植，依托山地优势，打造特色大棚产业。
搭建高山大棚，又是一场全新的挑战。山地地势起伏，建材运输不便，村民们齐心协力，肩挑手扛将钢管、棚膜、保温材料运上山坡。按照标准化种植要求，一座座温室大棚顺着山势依次排开，白色的棚膜在群山之间连绵起伏，与远处青绿的山林相映成趣。曾经机器轰鸣的石材厂区，如今被整齐的大棚取代；曾经碎石遍地的荒坡，如今成了瓜果生长的沃土。昔日的采石工人、石材加工师傅，放下了陪伴半生的采石工具，转身变成了大棚种植户，从头学习育苗、移栽、温控、病虫害防治等农业技术。
刚开始种植甜瓜时，困难远超想象。经过石渣改良的土壤肥力不均，高山气候多变，大风、低温时常来袭，第一批瓜苗出现了长势偏弱、挂果稀少的问题。看着长势不佳的瓜苗，不少人心里犯了愁，多年的辛苦难道要付诸东流？村两委及时请来农业技术专家，驻点指导，手把手教村民调节棚内温度、湿度，科学施加有机肥，改良田间管理方式。曾经靠经验干活的老一辈，学着翻看农技书籍，使用测温仪、滴灌设备；年轻的返乡青年主动钻研线上销售、品牌打造，新旧观念在这里碰撞融合。大家白天在大棚里劳作，晚上聚在一起交流经验，互相鼓劲，没有人轻言放弃。
功夫不负有心人，悉心照料下，第二批甜瓜苗长势喜人。藤蔓顺着支架肆意生长，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淡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没过多久，一个个圆润饱满的甜瓜便挂满了藤蔓。待到成熟时节，走进大棚，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高山昼夜温差大的优势尽显，这里产出的甜瓜果肉厚实、甜度高、汁水充盈，口感远超平地瓜果。第一批高山甜瓜上市后，凭借优良的品质迅速打开市场，线下客商上门收购，线上订单源源不断，销路一路畅通。
丰收的喜悦，冲淡了往日的阴霾。曾经冷清的山野再次热闹起来，只是不再是刺耳的机器轰鸣，取而代之的是村民们的欢声笑语。采摘、分拣、打包、装车，大棚内外一派忙碌景象。在外务工的年轻人看到家乡产业蓬勃发展，也纷纷选择返乡，加入特色种植产业。几百亩高山大棚连成规模，形成了集种植、采摘、销售于一体的特色产业基地，吸纳了全村剩余劳动力，不少留守老人、妇女也能在家门口就业增收。
走在如今的贾庄山间，新旧光景交织，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岁月长卷。废弃的贾庄石材厂老厂房依旧伫立在山坳里，斑驳的墙体、生锈的设备、脱落的标语，静静诉说着当年石材产业的辉煌过往，成为一代人无法磨灭的记忆。厂房周围，昔日几千万吨碎石废渣改造而成的良田沃土上，大棚连绵，瓜果飘香；不远处的新华石材矿旧址，巨大的积水潭碧波荡漾，水渠蜿蜒穿梭田间，源源不断滋养着整片果园与大棚。
风掠过山林，穿过大棚，清甜的瓜香混着草木的气息弥漫四野。老一辈村民时常坐在老厂房的墙根下，望着眼前的绿水青山与连片大棚，忆往昔、看今朝。他们记得开山采石的热血岁月，记得石材厂鼎盛时的车水马龙，也体会过产业落幕之后的迷茫与困顿，更亲历了废山重生、荒坡致富的蜕变。一段石材史，半部山村情，山石曾托起全村人的温饱，山水如今又滋养出新的希望。
二十一世纪的石材记忆，被永远留存在这片群山之中。它不是尘封的过往，而是前行的底色。那些轰鸣的机器、飞扬的石粉、堆积的石料，是贾庄人拼搏奋斗的印记；而如今平整的田地、清澈的水潭、飘香的瓜棚，是大家直面困境、转型重生的答卷。从靠山采石到靠山兴农，从废渣遍地到瓜果满园，从积水废坑到生态水源，贾庄人用坚韧与智慧，完成了一场华丽的转身。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连绵的大棚上，镀上一层暖金色。劳作了一天的村民陆续收工，孩童在田埂上嬉笑奔跑，水渠里流水潺潺，空气中瓜果飘香。群山不语，见证着岁月更迭；土地有情，承载着生生不息。那段属于石材的辉煌岁月，化作记忆永久留存；而崭新的田园生活、特色产业之路，正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山野之上，向着远方不断延伸，书写着属于贾庄乡村振兴的全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