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探望的人(1/2)
探监的日子约在九月二十号,中秋节前两天。
早上出门前,李耀辉坐在饭桌前夹了口菜,最后一遍问妻子:我可是定的两个人,你真不去?
陆娇娇正背对着他收拾灶台,手里攥着抹布擦来擦去,像在跟那几块瓷砖较劲:不去。
你不是天天说在店里憋得慌吗?这喊你出去你又不去。
喊我出去是郊游啊?浪费那时间我还不如在店里多挣点钱。你知道这几天果篮卖的有多好吗?
李耀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再多说。他低头把菜吃完,把碗筷收了一起端到水池。
感情的事有时候急不来,她心里的刺,拔不拔得出来不是他说了算的。
顺手刷了碗筷,换了件干净衣裳,李耀辉走到电视柜前,把单位发的中秋福利拎出来,专门腾出了那个红色的方正又体面的礼品袋。然后把在回民区买的点心一包一包码进去,叠得整整齐齐。塞完了,又走到沙发那儿,拎起那个装着秋衣秋裤的塑料袋,正要往里装,一只手忽然从他肋骨旁边斜插过来。
把这个拿去。你买的质量不好。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吵架。
李耀辉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手里被塞进来一个板板正正的灰色礼盒,上面印着,里面是一套男士内衣裤。
我买的质量怎么不好了?我买的也是牌子的,他把那盒猫人翻了个面看了看,有点不服气,南极人呢。
听说南极人现在都是贴牌的。陆娇娇也不看他,站在他侧后方,眼睛落在那堆东西上,语气还是凶的,我这个是在专卖店买的。
李耀辉看着礼盒,又看了看她。笑了一下,试着把礼盒往红色礼品袋里塞,发现袋子被月饼盒和点心撑得鼓鼓囊囊的,怎么也塞不进去了。
再给我找个袋子。他腾出一只手来冲她扬了扬,瞧你,管它猫人还是南极人,你亲自递给他,不比金子还强?
你顶墨迹。
她被他那一句话说得脸颊微微红了,转过身去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甩门的瞬间,她的声音从楼道里飘回来,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味道:自己找吧!磨磨唧唧的,真耽误我挣钱啊。
门一声合上了。李耀辉站在客厅里,手拎着那只红彤彤的礼品袋和几包衣服,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他把那只塞不下的猫人礼盒另外找了个纸袋装好,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出了门,打了辆车往城郊走。
出租车出了市区以后,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一排排的平房和院落,再往外走,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大片的田地在车窗两侧铺展开来,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玉米秆子齐刷刷地站在地里,棒子鼓鼓囊囊地往外顶着;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脑袋,红褐色的穗头像一片压低了头的火焰;黄豆荚子鼓胀得发亮,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打卷,一碰就要炸开似的。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将熟未熟的、混着泥土气息的味道,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
李耀辉靠在车窗边上,看着这一片金黄从眼前缓缓滑过去。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松软了下来,像被这片秋色泡透了。他想着一会儿到了探监室,见了陆西平该说些什么。
真正想问的话只有两个——爸,算命的说陆家的子嗣在外边被人占了两个。我知道广州的那个孩子,还有一个呢?是算命的瞎说还是真有这事?。。。。
——爸,广州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像两颗磨好了的珠子,在他心里攥了多日,光溜水滑的。
一阵凉风从前面车窗灌进来,出租车司机在前座说了一句:关上窗户吧后生,风太大了。李耀辉了一声,伸手把车窗摇上去。玻璃升起来的那一刻,风声、庄稼的气息、田野的颜色,像一幅画被人地合上了盖子。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上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在吱吱哇哇地响着,里面传来一个主持人在跟听众聊天,扯着些家长里短的事。那些声音浑浑的,扰得他思绪乱飘,理不出头绪。
想是这么想的,真问,谁能张的开这个嘴?
不可能真问的。
不能问想问的,那能问的就有限了。他跟陆西平没一起住过,交流也有限,说到底中间隔着一层客套的薄纱。
他忽然有点慌——见了面说啥呢?
到了监狱门口,安检处的人把他拎的东西一样一样过了遍机器。吃的不行,有包装袋的都扣下了。月饼礼盒也被拦在了一边。内衣从盒里掏出来,把标签都扯了,和拆了包装的南极人一起团成一个布球扔进一个塑料袋里过了关,点心、月饼、核桃酥、蜜饯——全被端端正正地码在一个塑料筐里,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些不能带进去。李耀辉站在那儿看着那筐吃的被推到角落,心里忽然一阵说不清的沮丧。他在回民区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那几样东西,却喂不进想吃的人嘴里。
他拿着那包看着不像样灰不拉几的衣服走进探监室,隔着玻璃坐下来。等了大约十分钟,对面的铁门开了,陆西平被带了出来。
李耀辉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瘦了。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下巴的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袖子挽到小臂上,胳膊上的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那截骨头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先伸长了脖子往李耀辉身后看了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越过他的后脑勺,像在寻找什么。确认后面空空荡荡的之后,他眉头拧了一下,那一下拧得极快,但李耀辉看见了。
他坐定,拿起电话。李耀辉也拿起来。
李耀辉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十六是您生日,大后天——
陆西平摆了一下手:我这有啥生日不生日的。日子都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带一种不耐烦的、被什么东西硌着似的腔调,像堵着一口气。李耀辉觉得他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他虽然瘦,但眼睛里是亮的,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我在这边好好改造的踏实劲儿。可今天他的眼神涣散,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着,下唇微微朝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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