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庄颜的中秋节(2/2)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小卢还在旁边说:谁啊?
“我。。。我出去一趟,你盯会儿。。。”她回答的慌慌张张,转身就往外走。
体检中心大楼在医院最里面,从那儿走到大门口,要穿过门诊楼、急诊通道、停车场,路不算太长,可她走起来却觉得无比煎熬,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下午三点的日头毒得很,秋老虎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地面泛着白晃晃的光。
他怎么来了?他来干什么?
一种强烈的警惕心死死攫住她的大脑,拧成一股紧箍咒。刚才跟小卢聊天时的那点轻松荡然无存。她整个人被紧张和恐惧占满,这个字对她而言,就意味着找事、当众羞辱、丢脸、难堪、麻烦——再没有其他任何温情的意味。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的步子快还是慢了,总而言之就那样走到了大门口。
门卫室旁边,站着一个人。
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张衰败的、黢黑的脸,而是他那干瘦干瘪的身材上,突兀地鼓着的一个大肚子,像是一根枯树干上被人硬塞了一个皮球。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化纤半袖,下摆松垮垮地耷拉着,裤子也是旧的,脚上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帮子上还沾着黑泥。
确实是她父亲庄柱。
庄颜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三年多了——从她上次回村被撵出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子,也没有去看这个男人。他看上去比记忆里更老了,两鬓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皮肤黢黑粗糙,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那种黑。只有那个肚子突兀地挺着,把衬衫下摆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庄柱也看见了她,张了张嘴,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很复杂。
肚子咋了?她开了口,没叫他爸,也没寒暄。
老头儿的语气又虚弱又硬:我这是没招了才来找你。三四个月了,我拉不出屎。肚子憋得这么大,啥都吃过了,吃泻药也不管用,越来越大。去村上卫生所看了,大夫说……不对,让去镇上。又跑到镇上,说是……癌。
他说到那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能咋办呢?一村的人都让我来找你。你是医生,你说的当然最准确了。我没沾过你啥光吧?你是个医生,我有病了来找你看看,不亏吧?
庄颜听着这话,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的严严实实。
你化验单拿了没有?
庄柱从自己随身拎着的蛇皮手袋里扒拉出几张纸,递给她。庄颜接过来,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都卷起来了。她低头看——镇上卫生院的化验单,纸面粗糙,打印模糊,上面写着:腹部触诊可见明显包块,直肠指检可及质硬肿物,约5x4大小,边界欠清,触之出血。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庄颜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直肠cA,就是直肠癌。在村里,人们管这叫,得了就是等死;在镇上,大夫们已经开始用这种半遮半掩的词了,不敢把话说死。可庄颜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她知道这几个字母背后的含义。她几乎是扫一眼就明白了——八九不离十。
她翻了两页,没有ct,没有肠镜,只有一个指检的结论和一张血常规的单子,白细胞高,血红蛋白低,典型的消耗性改变。她把化验单合上,抬起头看了庄柱一眼。老头正看着她,眼巴巴的,像一个等着判刑的人。
庄颜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冷静得多。脑子里那些恐惧和紧张还在,但身体已经自动切换到了模式——接下来该干什么,有什么步骤,找哪个科室,怎么安排,清清楚楚。她的声音稳下来了:
跟着我,我领你去看。
她领着庄柱往门诊楼走。老头跟在她后面,步子慢吞吞的,大概是肚子坠得沉,走路有点左右晃。庄颜没回头看他,只是放慢了步子。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恨的时候,也不是怕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先把病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