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46(2/2)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泥人的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了,不是新做的。釉色温润,边角圆滑,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把玩过。
他捏了有一阵子了。
那个侧首的姿态,那种悠远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抬起头来看向周牧之。
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刻意迎上,只是安静地落在她手中的泥人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面下的一片暗流,看不见,却一直在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摘下了那只黑色的皮手套。
林观潮看到了他的手。
那只手的皮肤比正常肤色浅一些,从手腕到指尖,覆盖着一片蜿蜒的疤痕组织,像是被火焰或者某种腐蚀性液体灼烧过后愈合的痕迹。
疤痕不平整,有些地方凹下去,有些地方凸起来,皮肤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
手指的关节处有些变形,使得整只手看起来不太自然,像是被时间凝固在了一个不完全舒展的姿态里。
他没有刻意把手藏起来,也没有刻意展示。
他只是摘下手套,将那只手自然地放在柜台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松开。
像是终于决定在一个值得的人面前卸下一件穿了很久的盔甲。
“年轻的时候,在东北。”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有一次不小心,留下了这个。”
林观潮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钟。
她没有流露出同情,没有惊讶,没有那种让人难堪的过度关切。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疤痕的走向,看着那些变形的关节,看着那只手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的安静的影子。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是疼吗?”
周牧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所有人看到这只手的第一反应,要么是回避目光假装没看见,要么是追问“怎么弄的”以满足好奇心。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疤痕的手,沉默了一会儿。那只手在柜台上安静地摊着,像一件被搁置了太久的旧物。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关节处的变形让那个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
“早就不疼了。”他说。
林观潮没有再追问。
她将那个小泥人小心地收进手袋里,与那方端砚放在一起。她拉上手袋的搭扣,抬起头来,对周牧之说了一句:“谢谢周老板。这个泥人,我很喜欢。”
周牧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戴上了那只黑色的皮手套。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将一件珍贵的东西重新收好。他将手套的边沿拉到手腕处,抚平了每一道褶皱,然后把手垂回身侧,恢复了平时那个沉静而克制的姿态。
林观潮转身走出了古云斋。
门框上的铜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周牧之站在柜台后面,透过那扇落满灰尘的橱窗,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四马路的尽头。
她的步伐平稳而从容,米灰色的大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当天傍晚,林观潮让亨利公寓的佣人将那只装着端砚的锦盒送往严景修的宅邸。
她在锦盒里附了一张便条,只有一行字:“前日偶得一砚,自觉与严先生相配。不成敬意。”
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不像是练过很多年的书法,但每一笔都落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朗。
她没有署名,但她知道严景修认得她的字。
严景修收到那只锦盒时,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佣人将锦盒放在书桌上,他放下账本,看了一眼那只盒子。是一只极普通的锦盒,市面上几块钱就能买到,但盒子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有人在店里放了很久。
他打开盒子,看到那方端砚,伸手摸了摸砚面的纹理。
他的手指在蕉叶白的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砚池的边缘,又滑回砚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他需要确认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那方砚台他认得。那是端溪老坑的料子,蕉叶白的纹路极为难得,他在上海滩的古董铺子里转过这么多年,只见过两三方这样的品级。
这样的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偶得”的。她在报馆做事,每个月的薪水有限,买这样一方砚台,恐怕要花掉她不少积蓄。
他没有让人去查她从哪里得来的。
他只是把砚台收进了书案的抽屉里,然后拿起那张便条,又看了一遍。便条上的字很小,很干净,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张扬的力度。
他将便条折好,也放了进去,放在砚台的旁边。
他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的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开账本,但那一页账本他看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那天晚上,林观潮回到公寓后,将门反锁,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从手袋里取出那个小泥人,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灯光照在泥人光滑的表面,那个侧首的姿态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生动。泥人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一种安静的、平常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件她看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泥人的发髻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些被反复摩挲出来的圆润弧度。
她看着那个泥人,想起了周牧之摘下手套时那只布满疤痕的手。
想起他说“早就不疼了”时候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想起他捏这个泥人时坐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样的心情,捏了多久。
想起他把泥人放在柜台上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送一件他很想送出去、但又不敢问对方要不要的东西。
她将泥人放在台灯旁边,靠着一本字典立着。
泥人微微侧着头,目光悠远,望着台灯照不到的暗处。
她看着那个泥人的侧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法租界的夜色,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远处有一辆电车驶过,铃铛声在夜空中荡开,又慢慢消失。
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指尖感受着木头窗台的凉意。
她想起周牧之问的那句话,想起他垂下眼帘的那一瞬,想起他摘下手套时那只在灯光中微微发颤的手。
至于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她现在无力去探寻。
她是他的下级,他是她的上线,这条线是她在加入的那一刻就接受的。她不能越线,不能多想,不能让自己被任何与任务无关的东西分心。
他是她的上级,理应比她更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