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天当罪朕!天当罪朕!」(1/2)
第601章「天当罪朕!天当罪朕!」
郑贵妃还没有说话,假常洵就先跪了下去。旁边的张鲸也紧张起来。
「夫君——」郑贵妃语气发颤,想要叙说,可舌头上仿佛压著一座山,迟迟说不出来。
「娘子。」万历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到底出了什么大不了的坏消息?眼下叛乱平定,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坏事?」
他看到妻子的表情,一颗心也忐忑起来。
张鲸赶紧点燃一杆福寿膏,双手举著奉上。爷爷往往用福寿膏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冷静的时候。
郑贵妃鼻子一酸,忍不住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她的心跳的很厉害,深吸一口气,哽咽道:「夫君,妾身和洵儿,其实早就没有代理国政了。权摄国政的是太后,洵儿也不是太子了,太子是常瀛,李妃也当了皇后————」
她把北京之变说了一遍,唯独没有说常洵已死,眼前的是假常洵。
暂时能隐瞒一点就隐瞒一点。坏消息要慢慢让皇帝知道。
「什么?」皇帝听完北京之变,脸色骤变,厉声道:「母后怎么能这么做!她怎么能擅自废立太子!」
皇帝浑身颤抖,气得手足冰冷。
这是宫变!是篡政!
母后为何要这么做!她以为自己还是个十岁的儿皇帝么!
母后!你拿朕当什么?你拿朕当什么!朕才是大明天子,不是你!
朕不是孝惠刘盈!不是中宗李显!你也不是吕雉武曌!
「爷爷息怒!」张鲸赶紧给皇帝捶背,郑贵妃也忙不迭的扶著他的心口。
「父皇息怒!龙体要紧!」假常洵砰砰磕头,目光潜然,「孩儿不愿当太子,只要父皇龙体安康——」
「放屁!」万历皇帝勃然大怒,「你就是大明朝的太子!谁敢废黜你!你皇祖母也不行!」
郑贵妃眼见皇帝虽然大怒,但没有晕厥过去的意思,反而松了口气。
似乎,皇上能抗得过去?
「传旨起驾!」万历喝道,「朕要回宫!」
周围的宫人们闻之,都是鹤鹑一般跪下,却是无人备驾。
「怎么回事?你们要抗旨吗?」万历咬著牙齿,环顾跪了一地的宫女宦官,「你们都是太后的人?」
「夫君。」郑贵妃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说道:「敌军即将兵临城下,太后和大臣们已经六神无主,夫君回宫找太后,也于事无补——」
什么?万历一怔,神色惊惶,「敌军兵临城下?蒙古鞑子又来了?他们不是被郑国望打的全军覆没么?漠南省都设置了啊。」
郑贵妃摇摇臻首,粉颈低垂,只能对张鲸使个眼色。
「不是蒙古鞑子?」万历心中稍定,「那是哪里来的敌军?倭寇?女真鞑子?」
郑贵妃欲言又止,只是流泪不止。她不是担心自己,她是担心皇帝知道实情后扛不住,就这么过去了。
可眼下不告诉皇帝,皇帝最迟明天就会知道,还以最坏的结果知道,那皇帝只能更加扛不住!
张鲸眼皮子直跳,只能硬著头皮跪下说道:「回爷爷的话,兵临城下的敌军是,是——是南军。」
「南军?」万历一脸疑惑,「什么南军?南方又有藩王造反?」
张鲸绷紧身上的肌肉,带著哭腔说道:「南军是——是信王和朱寅的南朝兵马————
,万历闻言,居然没有立刻发怒,他神色有些恍惚,脸上带著回忆,「什么南朝?信王和朱寅之前占据南京,搞了个伪朝,可两年多前不就被剿灭了吗?是戚继光剿灭的啊。朕记错了?」
一时间,大殿中似乎要凝固了。
就是假常洵,也忍不住瑟瑟发抖,生怕皇帝撑不住,突然就驾崩了。
张鲸哭丧著脸,也只能豁出去了,悲泣道:「爷爷!伪朝没有被剿灭,不但没有亡,还占了整个南方,又占了陕西、辽东————眼下京城兵少,南军势大——」
张鲸好不容易把事情简略说完,已经一身冷汗,浑身冰冷。
万历呆呆的听完,手中大烟枪「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
他忽然嘴巴一裂,笑骂道:「狗奴才,你在说什么屁话!这种玩笑你也开?你有几个脑袋?」
张鲸抬起惨白的脸,神色惶恐凄切,「爷爷!奴婢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开这种玩笑啊——」
「狗奴才!」万历再也忍不住一脚踹过去,将堂堂大明内相踹了一个跟斗,厉声喝道:「你失心疯了!你说什么屁话!」
「来人!把他拉下去!杖毙!」
「夫君!」郑贵妃悲呼,声音如杜鹃泣血,「张鲸所言句句属实,太后召集群臣,眼下正在紧急商议,是西狩太原,还是据城死守——」
「伪朝并没有被剿灭,戚继光早就率领南征大军投降了南京——伪朝不但没有亡,还越来越强————」
「——不是我们要欺君,实在是御医再三叮嘱,皇上的龙体经受不住坏消息,只能在西苑修养,只能报喜不报忧————」
万历看著郑贵妃,再看看张鲸,又环顾周围的宫女宦官。忽然间全部明白了。
原来,朱寅那个乱臣贼子,不但没有被灭,这几年反倒越发壮大!
天下南北对峙,已经数年!
可笑自己堂堂天子,居然被他们联起手来蒙蔽,将自己蒙在鼓里。其他人都很清醒,唯独自己这个皇帝,这几年一直就是梦中人!
他们合起伙来演戏,演了几年!
可是他们这么做,是因为怕自己承受不住之下突然驾崩。却又不是恶意欺君!
「爷爷千万要保重龙体,不要动怒啊。」张鲸的声音带著哀求。
郑贵妃扶著皇帝的身子,「夫君,你千万不要动怒,无论如何,妾和常洵都会陪著夫君——」
她看著脸色突然变得潮红的皇帝,满心都是惶然。
假常洵也赶紧扶著皇帝。
御医也赶紧一起进来,一个个惶恐不安的跪在地上,一字排开的打开药箱,胆大的甚至直接铺开银针。
「兵临城下——兵临城下——」皇帝口中喃喃念叨著这几个字,忽然惨笑一声,「哈哈哈!建文!建文!成祖!成祖!
说到这里身子一瘫,软绵绵的往后仰倒。
「夫君!」
「爷爷!」
「父皇!」
几人一起抢上,七手八脚的扶著眼睛紧闭、面色潮红的皇帝。
一众御医也战战兢兢的上前,用针的用针,按穴的按穴,灌药的灌药。整个万寿宫乱成一片,宫女宦官们都如末日降临。
郑贵妃慌的花容失色,不住在皇帝耳边喊道:「夫君醒醒!夫君醒醒!」
直到御医累的满头大汗,郑贵妃嗓子都哑了,皇帝才慢悠悠的醒转,目光却一片死灰0
皇上醒了!众人尽皆大喜。
「娘娘,」御医喘息道:「皇上洪福齐天,吉人天相,终于救回来了。也幸亏这几年,皇上在西苑修身养性,日常练习五禽戏、八段锦,又亲近西苑的太液之水,消解了体重火毒。」
「若非如此,那就真的凶险了。」
他的意思是,皇帝这几年的健身和修养,才真正让皇帝捡了一条命。
另一个御医道:「皇上的病仍然凶险,还是最忌动怒。若是再次大怒,恐怕——臣等伏请皇上心平气和,天高水阔。」
郑贵妃哽咽道:「夫君听到了吗?万万不可再动怒啊。请夫君学学世宗皇帝,清静无为,与世无争——」
「万一夫君有了三长两短,妾身和洵儿怎么办?成祖一系的陵庙怎么办?」
此时此刻,她不说「天下怎么办」。因为她很清楚,从今往后的天下,和皇帝无关了。
万历心中的万丈怒火,随著方才在鬼门关前的昏厥,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刚才的昏迷中,他做了一个梦。
最先梦见的人,是一个长须过胸、身穿龙袍的威严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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