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初一的早晨(2/2)
一路走,一路拜。荣玉东性子活泼,记性也好,每走进一户人家,磕完头起身之后,便会在心里默默计数,嘴里也小声念叨着数字。一户、两户、三户……他一边跟着众人前行,一边数着已经拜过的人家,神情认真,模样煞是有趣。
走在他身侧的申晓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玉东,你可别一门心思光忙着数数,拜年磕头是正经礼数,心要诚,动作要到位,别因为分心数数字,失了规矩。”
荣玉东闻言嘿嘿一笑,收敛了几分嬉闹,连忙点头应声:“知道了知道了,礼数不敢忘,就是随口记个数,看看咱们今天到底要走多少户。”
四人的队伍次序也渐渐固定下来。邢成义与史建涛走在队伍最前方,两人性格沉稳稳重,行事有条不紊,负责认路、上前问候长辈、把控拜年的节奏;申晓光和荣玉东跟在身后,四人步伐一致,挨家挨户登门。村子里的院落鳞次栉比,土路纵横交错,东一户西一家,沿着街巷蜿蜒排布。每到一户,流程都是一模一样:进院、见家谱便下跪三叩首,拜见家中长辈同样三叩首,送上新年祝福,简单寒暄几句,随后道别离开,奔赴下一家。
凌晨的寒气始终萦绕在身旁,走得多了,双腿膝盖反复跪地起身,被冻土与寒风侵袭,渐渐生出酸胀之感,可没有人叫苦。在这片乡土之上,每一代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初一清晨挨家挨户磕头拜年,看似劳累,却是一年到头难得的人情交融时刻。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年轻人外出务工,长辈在家操持农活、打理家事,彼此碰面的机会不多,唯有春节返乡,借着拜年的由头,邻里亲友才能好好见上一面,唠上几句家常。
沿途的街巷里,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结伴拜年的人群。有父辈带着子侄的,有同辈伙伴相约同行的,还有年岁稍长的老人相互作揖问好的。此起彼伏的问候声、磕头起身的动静、偶尔响起的爆竹声,交织成2014年大年初一清晨独有的乡村年味。家家户户门前的跪拜垫、堂屋摇曳的红烛、袅袅升腾的线香烟雾,构成了这片土地最质朴也最厚重的年俗画卷。
一户又一户,脚步不停,叩首不止。荣玉东心里的数字也在不断累加,从最初的几家,慢慢累积到十几家。街巷走到头,又拐进旁边的岔路,周边的邻里亲友几乎都拜访了一遍。一路上,遇到相熟的长辈,除了跪地磕头,还要停下脚步多说几句贴心话。问问老人一年的身体状况,聊聊地里的庄稼收成,说说在外谋生的日常,家长里短,琐碎平淡,却满是温情。
不知不觉间,四人前前后后一共走访了约莫二十户人家。从近邻到远亲,从同族乡亲到交好邻里,周边但凡摆放家谱、有长辈在家的院落,都一一登门行过了拜年大礼。二十户走下来,几人的棉衣领口都被晨风吹得微微发凉,脸颊冻得泛红,鞋底沾了一路的霜土,双腿更是酸痛不已,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走完这一圈,周边该拜的人家基本都已到访,按照事先的规划,邢家老爷子的宅院,便是这一轮集体拜年的最后一站。
众人调整了一下状态,朝着邢家大院走去。远远地,就能看见邢家大门敞开,门廊下灯火通明,邢家老爷子依旧站在原地等候,墙根下的两响炮静静摆放着,门前的塑料布与棉垫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四人快步走进院内,老爷子看见他们,浑浊的眼眸里笑意更浓,连连抬手示意。四人不敢怠慢,径直走到大门正中的跪拜垫前,如同在别家一样,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对着院内正位的家谱方位,认认真真磕下三个头,随后又转向站在门廊下的邢家老爷子,再次三叩首,送上新年的祝福。
“爷爷,新年好,祝您福寿安康!”
“好好好,都起来吧,一路辛苦了。”老爷子笑容和蔼,伸手示意众人起身,“天这么冷,跑了这么多户,快歇歇脚。”
四人起身,和老人简单聊了几句。此时集体拜年的行程已然结束,伙伴们相互道别,各自返回自家院落。史建涛、申晓光、荣玉东三人挥挥手,踏上回家的路,院落里只剩下邢成义,留下来帮老爷子打理院内的事务。
天色依旧没有大亮,只是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色,预示着破晓将至。邢成义拿起扫帚,顺着老爷子之前清扫的痕迹,再次仔细打扫院落。刚才一拨又一拨拜年的人进进出出,地面落了些许尘土、鞭炮碎屑与踩踏的霜迹,他一下一下认真清扫,把院落重新收拾得整整齐齐。又走到大门处,将铺在地上的塑料布与跪拜棉垫逐一收起,叠放整齐,送回厢房原位,随后又走到墙根下,将未曾燃放的两响炮小心收纳起来。这些物件都是年年重复使用的,爱惜物件,也是家里传下来的本分。
忙活完院外的活计,他又走进堂屋,查看家谱前的香烛。线香还在静静燃烧,烛火稳稳跳动,青烟缓缓升腾。他添了一点香灰,整理了案台上的供品,将屋内也收拾妥当。忙完这一切,屋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邢家奶奶慢慢起身走出了厢房。老人年岁也大了,昨夜守岁睡得晚,初一凌晨起身比老爷子稍晚一些。
按照苏门楼村严苛又细致的拜年规矩,磕头的礼数分了明确的内外之别。外姓邻里、旁支亲友前来拜家谱,一律磕三个头;但对于本家直系子孙,祭拜自家供奉的家谱,礼数要更重,需要磕六个头。而面对家中在世的直系长辈,同样也要行三叩首的大礼。
看见奶奶走来,邢成义立刻整肃衣衫,走到堂屋中央的跪拜垫前。先是对着邢家家谱,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六个头,动作缓慢、庄重,每一个叩首都心诚意笃。拜完先祖,他转身面向两位老人,再次下跪,分别给爷爷、奶奶各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新年安康,愿二老新一年无病无灾,岁岁平安。”
两位老人看着眼前的孙儿,满心欢喜,连忙轻声叮嘱:“快起来吧孩子,外面天寒,跑了一路累坏了吧。”
邢成义起身之后,便陪在两位老人身边,坐在堂屋的木椅上闲话家常。祖孙三人聊着家常,说起昨晚的守岁,说起村里今年过年的光景,说起方才络绎不绝前来拜年的乡邻。老人絮絮念叨着村里各家的琐事,邢成义耐心倾听,时不时接话回应。一年到头在外奔波,能这样安安静静陪着祖辈坐一会儿,聊几句闲话,对他而言也是难得的幸福。屋内烛火暖人,香烟袅袅,祖孙闲谈的声音轻柔舒缓,在寂静的清晨里流淌。
陪着二老聊了许久,估摸着家中那边也该忙活起来了,邢成义才起身向爷爷奶奶道别,转身走出邢家老宅,朝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
走在回院的路上,天色比之前亮了不少,东方的鱼肚白渐渐铺展开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路上依旧有往来拜年的行人,邢成义一路走,一路和擦肩而过的叔伯、邻里打招呼,边走边聊,脚步不疾不徐。熟悉的面孔,质朴的话语,冬日清晨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头暖意翻涌。
不多时,自家的邢家小院便出现在眼前。院门敞开着,院内灯火点点,堂屋之内烛火明亮,案台上点燃的红蜡静静燃烧,线香的青烟顺着门窗飘出屋外,丝丝缕缕,萦绕在院落上空。按照习俗,家中留守的女眷此刻早已开始忙活。邢父出门和同辈亲友一同拜年去了,邢母留在家中,一早就开始烧香、点烛、整理供品,打理过年的一应琐事。儿媳王红梅也在一旁搭手帮忙,婆媳二人分工协作,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整个小院暖意融融,处处都是新年的烟火气息,静静等候着家中男丁归来。
屋内的卧房里,又是另一番温馨可爱的景象。
天还未完全亮透,四岁多的邢人汐就已经醒了。小孩子过年格外兴奋,哪怕凌晨时分,也没有半点困意。小家伙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小脑袋探出被褥,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打量着身侧还在熟睡的弟弟邢志强。一岁半的小娃娃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双眼紧紧闭着,呼吸均匀绵长,粉嫩的小脸恬静安然。
邢人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抚摸着弟弟圆润的小脸蛋,指尖划过柔软的肌肤,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就把弟弟吵醒。她就这么半靠在床头,一边摸着弟弟的小脸,一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小家伙,稚气的眼眸里满是兄长对幼弟的亲昵与疼爱。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孩子细微的呼吸声,窗外的晨光一点点渗透进窗纸,给屋内染上一层柔和的浅白。
没过多久,王红梅忙完堂屋的活计,转身走进卧房拿取东西。一推门,就看见大儿子趴在被窝里逗弄熟睡的小儿子,当下放轻了脚步,压低声音,柔声叮嘱道:“汐汐,轻点玩哦。你要是不小心把弟弟弄醒了,接下来可就要由你负责照看他啦。这会儿我手里一堆活计,走不开身。你爸爸跟着爷爷出去拜年了,家里就咱们娘仨忙活,你可得帮妈妈搭把手。”
邢人汐听见母亲的声音,立刻停下了小手,乖乖坐直身子,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王红梅。孩子年纪小,心里最惦记的便是新年的特色吃食。在苏门楼村,大年初一清晨有吃饺子的老习俗,饺子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阖家圆满,是初一早餐必不可少的食物。一听到“吃饺子”三个字,邢人汐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小嘴巴微微抿着,馋意写满了整张小脸,眼看着口水都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妈妈,还要多久才能吃饺子呀?”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开口,软糯的童音带着浓浓的期盼,“汐汐现在肚子饿啦,就等着吃饺子呢。”
王红梅看着孩子这副嘴馋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心里又暖又好笑。她哪里看不出来,孩子哪里是真的饿了,分明是惦记着香喷喷的新年饺子,馋虫早就被勾出来了。她走上前,轻轻理了理孩子身上的被褥,柔声安抚:“别急呀,再稍微等一等。等你爸爸从外面拜年回来,咱们就点燃鞭炮,然后下锅煮饺子,很快就能吃上啦。乖乖等着,别闹弟弟。”
邢人汐听话地点点头,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目光时不时望向房门,盼着父亲归来,也盼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
院外的路上,邢成义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口。抬眼望去,院内烛火摇曳,香烟袅袅,熟悉的院落、温暖的灯火,还有屋内家人的笑语声响,一路拜年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他抬手整了整身上的新衣,迈步走进院门,迎向这大年初一清晨,满是烟火温情的阖家时光。天色渐渐大亮,朝阳即将冲破云层,洒遍整座苏门楼村,新的一年,就在这一场郑重的晨拜、一路质朴的人情、一室温馨的团圆里,稳稳当当地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