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八·有情痴(4)(1/2)
自从白帝露过一面,妖魔鬼怪都夹紧了尾巴,再没兴风作浪,兽族也忌惮尸王之威,不敢踏足半步,沃焦深处分外安定,简直成了修士的大本营,各门派信号放了一茬又一茬,每日都有人闻讯赶来,星罗棋布地散在山脉中。
谢香沅在时,尚能揽下领袖之责,号召众修士勠力同心,如今她不在了,剩下的一屋子老小谁都没这本事,再加上郎丰泖早年的臭名远扬,他兀自盘膝往山头一坐,旁人没事都不敢靠近,生生叫此地成了个孤岛,除了几名三清元婴来打过招呼外,便再没有别的访客,以至于镜阵这事朱英都是从别家前辈口中听说的。
镜阵以移景显像之理构筑,并不复杂,但墟湖方圆近百里,湖底更是另有玄机,为求万全,还需增添许多辅助法阵。不过这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了,朱英的当务之急只有一条——抓紧时间养伤,免得墟底之物终于浮出水面,她却没法陪宋渡雪同往。
追寻了一路的谜底已近在眼前,且愈是接近,愈能察觉事关重大,朱英都忍不住忧心忡忡,宋大公子本人却全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就连觉都比以往睡得更安稳,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围着朱英打转,嘴上说是照顾伤患,其实朱英能跑能跳能御剑,压根不需要特殊照顾,纯属某人自己最乐在其中。
如此又过了几日,她的断骨愈合如初,镜阵也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阿英。”
江河昏沉,惊涛翻墨,浪花溅起千重雪,朱英恍然回神,回首便见一点明光正于风中摇晃,琉璃灯罩上的蝴蝶描金镂彩,宋渡雪执一柄绸伞徐徐走来,清辉满袖。
“回去了,等明早再看也不迟。”
霸下早困得迷迷糊糊,闻声惊醒,打了个咧到嘴根的大呵欠,朱英摇摇头:“你们先休息,不必等我。”
她一个人在这站着,宋渡雪怎么睡得着?只得无奈将伞盖偏过去,挡住细雨似的水花:“墟底又不会跑,你回屋里等也是一样。”
那可不一定,万一墟底真相转瞬即逝,或是途中出了什么岔子,阵还没开就毁了呢?眼下一切皆是未知,朱英宁愿保险点,不走开半步。
她也不解释,只将伞又推回去,顺手拽紧了宋渡雪的披风:“我不冷,也不累,在这等多久都无妨,但你不行,快回去睡觉。”
宋大公子又被她当小孩打发,不爽地磨了磨后槽牙:“是,姐姐刀枪不入,天塌下来也能随时顶上,反正既不怕死也不怕疼,受伤又如何?两三天就好了,我这肉体凡胎怎能相提并论?”
自从二人达成共识,开始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宋渡雪便积了不少口德,朱英好久没领教,差点忘了宋大公子的本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骂她,气笑了:“我几时说过……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还想怎样?”
宋渡雪便将灯往霸下壳上一放,挑衅地扬了扬眉:“等着,看归墟之底。”
朱英无语凝噎:“天都黑了,你能看见什么?”
“谁说得准?万一归墟之底会发光呢?”宋渡雪铁了心要在这杵着,“只许你等,不许我等?分明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却不能紧张了?”
朱英拿他没辙,只能后退十丈,躲到无风无浪处,又特地点燃一堆柴火取暖,叮嘱道:“等累了就回去歇着,别硬撑。”
宋渡雪总算满意,“嗯”了一声,挑了个视野最好的方向坐下,还特意侧了些身位,让出另一个人的位置,结果朱英这厮压根不开窍,居然径直坐去了火堆对面,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生怕错过什么似的,始终扭着脖子紧盯湖面,只留给他个沉默的后脑勺。
“……”
朱英正出神,忽闻身后窸窣声,一转头,宋大公子已经自行提着蒲团搬过来了,不明所以:“怎么了?”
宋渡雪黑着脸坐下:“有风,你帮我挡着。过来点。”
此借口无懈可击,朱英自然乖乖照做,随即继续扭头看湖,还没过一会儿,又听身旁的人问:“手好全了吗?”
朱英视线没动,抬起右臂微微屈伸:“差不多。”
“让我看看。”
瞧见那圈撕裂状的暗红疤痕,宋渡雪目光不禁一沉,喉头微动,片刻后才抬手覆上伤处,试探着按了按:“疼吗?”
“不疼。”
又换了种按法:“这样呢?”
朱英继续摇头:“没感觉。”
“现在如何?”
那只手不愧是弹琴的,灵巧地变幻了三番,活像在揉面,朱英想不注意都难,扭头笑道:“大公子几时学的推拿法?”
宋渡雪面不改色地捋下衣袖,却不松开,指尖顺着掌心缓缓下滑,修长的手指溜过指缝,悄然与她十指相扣。
朱英错愕抬眸,却见宋大公子若无其事,显然不想多言,只好不自在地咽下疑惑,自个儿琢磨了一阵,暗想莫非他其实心中也有畏惧,只是强装镇定而已?斟酌片刻,方才开口:“我——”
“你——”
两人话头撞在一处,又同时收住,面面相觑,宋渡雪眼底带上了点笑意:“你先说。”
都说灯月之下看美人,比平日更胜十倍,朱英被美色晃得愣神,心虚地移开视线:“嗯……我就是想说,不论旁人想要你如何,我只希望你平安。我会竭尽所能让你平安。”
宋渡雪微微一笑:“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三清池里的灵鲤过惯了安逸日子,必不能和神兽和睦相处,将他带回去,恐怕满池都要翻肚皮。”
他瞧了一眼躲在火光晦暗处打瞌睡的霸下,轻声道:“往后还是搬去别峰住吧。”
“别峰?”朱英没跟上他的思路:“为霸下开一座别峰?他能去吗?”
三清除了三座最为高耸的主峰,周围还错落着不少别峰,上有先人开辟的洞府,专供隐居或闭关的前辈清修。虽说三清肯定不缺这一座山头,但让霸下自己搬去住?别的不提,单凭这小乌龟的黏人程度,此路决计不通。
宋渡雪失笑:“谁说让他去了,我们去,顺带把他捎上。”
朱英当即反对:“不成,别峰没有禳兽阵,对凡人不安全。”
“不是有你在?”宋渡雪耸了耸肩,“再说,神兽栖息之地,莫说山间寻常毒虫猛兽,灵兽都要退避三舍,会有什么危险?”
朱英仍觉得不妥:“那些险峰连路都没有,跟荒山野岭没差,还与主峰相去甚远,我在也就罢了,我若不在呢?你岂不是孤身一人被困在了山上?”
宋渡雪满脸无辜地看着她:“那你别走就是了。”
朱英可算听明白了,原来这也是宋大公子计划的一环,哭笑不得:“三清宫怎么招惹你了,非得搬出去不可?”
“三清宫虽好,终究是仙宫宝殿,我这凡人住得了一时,住不了一辈子。”宋渡雪平静地说,捡起柴枝拨了拨火:“往后我们在别峰修座小院,你能修炼,我也能种些花草,松风柴门,溪云醉月,逍遥自在。你觉得如何?”
朱英怔了一怔,蓦然间福至心灵,领会到他所说的“往后”并非这次回去之后,也并非某一天、某一月、某一年之后,而是所有的“往后”——往后余生。
如此一想,她众多有理有据的意见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怎么都行。”朱英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一声,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欲盖弥彰地转过脸,“但别峰偏僻,又少人烟,怕你受不了。”
宋渡雪似乎心情不错,爽快道:“不会,我反而嫌人多太吵。院子也不必太大,除了厅堂厨仓外,再设一间书房,一间茶室,一座赏景亭,一方荷花池,便足够了。”
朱英听得好笑:“这还叫不太大?”
“不行么?”
“行。”
“若有机会,还可养只狸奴解闷,或者黄耳看家护院,像大黄那样。”
“好。”朱英想了想,“也可以都养,如果你喜欢。马也可以,鹅也可以,反正地方够大。”
宋渡雪忍俊不禁:“养一院子鸡鸭牛羊满地跑,不搅扰你修炼?”
“我另找地方就是。”
“那还不如不养。”宋渡雪果断拒绝,“你就在家里修炼,再给你划一块地当练功房。”
“好。”
“但剑不能在家里练,不然万一哪回你练入迷了没收住,方圆半里都要遭殃。”
“嗯。”
俩人一个挑三拣四一个照单全收,正商议得融洽,宋渡雪却突然话锋一转:“阿英,是不是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
朱英眨眨眼,坦然颔首:“只要我做得到。”
宋渡雪垂下眼帘,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其实你不必……你可以拒绝。”
朱英不解反问:“我能答应,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我会得寸进尺。宋渡雪默默回答,我会痴心妄想。心中有个声音再难遏制,喋喋不休地追问着:她既然能护你,陪你,为何不能爱你?既有夫妻之名,何须在意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她都能满足你……反正她都会满足你……
区区百年而已,就当是黄粱一梦,放任自流、静观枯荣又如何?
良久的沉寂,唯有涛声不绝。朱英还以为又说错话了,正懊悔不已,搜肠刮肚地想找补,宋渡雪却忽地深吸了口气:“阿英,我——”
“咦?他怎么也在?”
偏偏赶在这节骨眼上,两道人影飞快地赶到,妊熙和严越前后脚在湖畔落定,往并坐的二人面前一站,比火堆还亮。
瞧见俩人紧紧相扣的手,妊熙“啧”了声,眼不见心不烦地转开视线:“你也叫他了?”
朱英早知他俩会来,这会儿却巴不得他们能转头扎进湖里去,暂且回避片刻,好让她把话听完。
宋大公子性子又傲心思又深,真心话好似藏在蚌壳里的珍珠,轻易不会见人。虽然他才刚开了个头,但她却无端地觉得,那一定是句很重要的话,错过今日,又不知还要再等多久了。
可惜事与愿违,宋渡雪默默松开手,将后半句话都收回了壳里,不阴不阳地反问:“怎么,还需请你批准不成?”
妊熙一眼便看穿他心思,嗤之以鼻:“睁眼瞎一个,是来看阵的,还是来看人的?”
宋渡雪亦回敬:“放心,总归不是来看你的。”
这俩冤家但凡照面,不互相问候几句就浑身不舒坦,旁人早已见怪不怪,严越更关心朱英的胳膊,走上前来:“你的手好了吗?”
朱英点头才点到一半,余光却蓦然捕捉到一抹白影,倏忽卷起阵贴地疾风,眨眼已迫至身前。
“铛铛铛铛!”
猝不及防的金石震响打断了旁边斗嘴的俩人,两剑都并未出鞘,力道却半分不弱,剑风直刮得几人身后的篝火哆嗦个不停,霸下闻声猛地站起,轰隆隆地大步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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