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滇省人民医院(2/2)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响,笃、笃、笃,不疾不徐,带着种程式化的规整,由远及近地漫过来。林译眼皮都没抬,直到那声音在他跟前稳稳停住。
“林将军?您是林将军吧?”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小心。林译这才缓缓抬眼,面前立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枚“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胸章,。面孔有些模糊的熟悉,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是我啊,林将军,小周。”男人脸上漾开点浅淡的笑意,欠了欠身子,手先伸了过来,“前几年在边境上,咱们碰过好几回的。那时候我是联络员,如今调到省里了。”
林译脑子里那层雾散了些。是三年困难时期,国内粮食最紧巴的时候,这位周同志确实是个实在人,手脚麻利,任劳任怨,话不多,却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
林译慢站起身,伸出手,“好久不见。”
周副处长挨着他在长椅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儿。他瞥了眼林译紧绷的侧脸,又瞟了瞟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林将军,这里面……不会是闫将军吧?”
林译缓缓摇了头,喉结动了动:“老战友,心脏的老毛病。”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周副处长识趣地闭了嘴。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偶尔有护士趿着软底鞋走过。
过了约莫两支烟的功夫,周副处长才慢吞吞地从公文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转了半圈,像是在掂量里面的分量。林译的目光早落在那信封上了,但他面上不显,就那么静静看着。
“林先生,”周副处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信……是一年前有人托我转交的。按规矩,我不该带出来给您,但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该送到您手上。”
他把信封递过来,眼里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犹豫,有歉意。
林译接过信,突然开口,“你知道我要来。我到这医院的消息,市里早该递上去了,你这“偶遇”,是特意等我的吧?”
周副处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讷讷地说:“您也知道,有些事……有规定……我不好……我也是……”他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终究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谢谢。”林译没再追问,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的字迹,突然定住了。那是母亲的字。早年江南私塾教女子,讲究的是温婉灵秀,母亲常年临摹《灵飞经》,写得一手“簪花格”,小楷娟秀里带着点韧劲,他绝不会认错。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指尖微微一顿。这纸起码有三十年了,是父亲早年在洋行做事时带回家的铜版纸,滑溜溜的,最不适合写毛笔小楷,也只有母亲,节俭了一辈子,能把这点纸头留到现在。
信不长,就两页。林译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眼里收,像是怕漏了什么。
母亲的字在纸上铺开:“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上级照看周到,逢年过节总有人来,米面粮油从不缺。孩子们都乖,老大尤其懂事,参加工作后,月月往家寄钱。”字里行间都是妥帖,像她每次在信里写的那样,报喜不报忧。
然后,笔锋一转,“老大报了沪市援助北方计划,说要去北方大厂援建。他说,爸是戍边英雄,他不能在沪市做个轻松的技术员。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
林译的手突然轻轻抖了一下,指腹下的铜版纸有些发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些。
翻到第二页,母亲的笔迹忽然有些潦草,笔画里带着点不稳的颤,像是写到这儿,手劲都泄了似的:“我知道你担心他,可他跟你、跟你爸一个样,容易为了一篇文章,电台一次演讲而激动。你应该是懂他的,随他去吧。”
信的末尾,母亲写:“别回信了,现在不方便。我们都好,你自个儿多保重。”
林译把信纸叠好,折得方方正正,塞进信封里,再揣进胸口的内兜,紧紧贴着心口。再度开口,“谢谢,谢谢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