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伊恩的时代（2/2）
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个人。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他的颅骨，直接灌进他的意识里。
“主啊，保佑我儿子明天手术顺利————”
“上帝，感谢你赐予今天的食物————”
“万能的主，让我中彩票吧，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主啊，那个贱人抢了我老公，你帮我惩罚她————”
“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就给我一个信號————”
伊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没有变小。枕头挡不住那些祷告，棉絮和羽绒对信仰之力来说像空气一样透明。
那些声音继续往里灌，清晰得像有人贴著他的耳朵说话。
“主啊，我快撑不住了————”
“上帝，救救我————”
“万能的主，我知道我不配，但求你————”
伊恩睁开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想数一数有多少个声音，但数不清。太多了。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每一滴都激起一圈涟漪，无数个涟漪叠加在一起，湖面永远无法平静。
“主啊，我明天要面试，求你让我通过————”
“上帝，保佑我妈妈身体好起来————”
“万能的主，那个贱人————”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著，双手放在肚子上。那些声音还在。他试图屏蔽它们，像关掉收音机一样关掉那些祷告。但他关不掉。上帝位格不是开关，不是可以隨意打开关闭的工具。它是职责，是义务，是每一个清醒的瞬间都必须承担的重负。
那些信徒不知道新上帝是谁，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喜欢穿黑衬衫、赤脚、吃煎蛋。他们只是祈祷，向那个他们想像中的、在天堂里俯瞰人间的存在祈祷。而那个存在此刻正躺在一张普通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试图睡觉。
黑匣子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你睡不著。”
伊恩没有回答。
黑匣子继续说。“那些祷告是上帝位格的一部分。你坐上那把椅子，就要听到这些声音。不是惩罚，不是负担，是职责。是上帝该做的事。”
“我知道。”伊恩的声音很轻。
“那你打算怎么办”
伊恩沉默了片刻，从床上坐起来，把脚伸下床，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站起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掛在天上，很圆，很亮。麦田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远处的树林像一排黑色的剪影。
“我需要猫猫虫一样的助手。”伊恩伸出手，按在窗户上。玻璃很凉。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是光。那光穿过玻璃，穿过院子，穿过麦田，落在地平线上。
下一刻。
空间在他面前裂开了，不是狂笑之蝠那种撕裂，不是裂缝，是门—一扇由金色光芒构成的门。。
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白色的光，纯净的，温暖的。
“让我看看。”
伊恩走进那扇门。门在他身后合拢了。他站在宫殿里。廊柱高耸，穹顶在头顶延伸，金色的石板铺满了地面，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能照出他的倒影。王座悬浮在台阶上方，黄金与象牙铸成，镶嵌著宝石，靠背上刻著宇宙诞生的图案。
伊恩在发光。
不是他故意发的光，而是王座在发光，光落在他身上，从他体內穿过去，再从皮肤
那些祷告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吵了。不是声音变小了，而是他能承受了。站在这里，站在王座旁边，那些声音不再是噪音，而是一条条河流，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匯聚在他脚下，形成一片发光的海。
“哎，比冒牌天神还惨。”伊恩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坐在王座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扶手上。那些祷告声从海变成了湖，从湖变成了溪，从溪变成了雨，从雨变成了雾。
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向人间延伸。穿过云层，穿过城市，穿过街道，穿过墙壁。他看到了那些人。那些在他工厂里打工的天使被流放的，失去翅膀的，失去荣光的，躲在人类躯壳里，在流水线上重复著机械的劳动。
他们的祈祷没有声音，但伊恩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上帝位格。
他在人间工厂里找了几个绩效最高的。不是因为他偏心，是因为绩效高的天使活儿干得最好。他需要帮手，帮他处理那些祷告。上帝不能一个人干活，上帝也需要员工。
第一个被选中的是个老天使。头髮花白，脸上有皱纹，穿著灰色的工装裤，围裙上沾著麵粉。他站在流水线旁边，正在把麵团放进模具里。动作很快，很准，每一块麵团的大小都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一克。
这个天使已经在这里干了很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曾经有翅膀，忘记了自己曾经在天堂唱诗，忘记了自己曾经见过上帝的面容。他只是干活，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吃同样的饭，睡同样的觉。
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一道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
天使停下了动作，手里的麵团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著那道金色的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了。他消失了。从流水线旁边消失了，从工厂里消失了，从人间消失了。
第二个被选中的是个年轻的天使。看起来二十出头，头髮是棕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穿著蓝色的工装裤，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一把扳手。他在维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扳手拧著螺丝，额头上渗出汗珠。
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不是悲伤，是某种他以为早已死去的、被埋藏在无数个平凡日子
他消失了。
第三个被选中的是个女性天使。金色长髮，碧绿的眼睛，穿著白色的工装，戴著白手套。她在质检台前检查產品，把不合格的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箱子里。动作很轻，很准，每一件產品在她手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但她能准確判断出哪件合格哪件不合格。
“都是好同志啊。”
伊恩没有找回以前的大天使。
他的时代。
需要新的天使担任大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