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双面(2/2)
苏正仪闻声转过身。她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在苏逸尘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细节,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你没受伤吧?”
“没有。”苏逸尘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
“什么事都没有,事故发生的时候我的撤离的很及时。”
“那就好。”苏正仪点了点头,确认苏逸尘除了神色间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外并无大碍,她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自己则率先坐下,姿态干脆利落。
苏逸尘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起。姐弟俩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因立场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与沉默。最终还是苏正仪打破了寂静,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我收到线报,前几天晚上,就在这栋别墅,进出车辆异常频繁,而且都是些我们警队重点关注的熟面孔。”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苏逸尘的眼睛,“告诉我,是不是关龙月兰在召集良介以前的旧部?她想干什么?”
苏逸尘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姐姐逼视的目光,盯着茶几上精致的花纹:“姐,这些事情……很复杂。夫人她刚接手,很多事情需要理顺,见一些人……也是难免的。”
“理顺?”苏正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用那种方式‘理顺’?逸尘,你别糊弄我。那些人是什么背景,你比我更清楚。她一个刚刚上位的女人,镇得住吗?还是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她打算做点什么更出格的事?”
“我也才刚来一个多月啊。”苏逸尘解释道:“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紧接着,他说:
“夫人有她的考量。”苏逸尘的回答干巴巴的,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回避。在姐姐面前撒谎,远比在敌人面前要困难得多。
“考量?”苏正仪质问道:
“她的考量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大的靶子?”苏正仪的语气严厉起来:“逸尘,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松平家这潭水有多深,你难道看不清吗?良介怎么死的,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我们真的会相信那场意外火灾吗?”
苏逸尘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姐姐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无法辩解,也无法透露半分真相。
就在气氛越发凝滞,苏逸尘几乎要被姐姐的目光洞穿时,会客室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关龙月兰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及膝裙装,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疲惫却又强打精神的微笑,与方才卧室里那个眼含春水、面颊绯红的女人判若两人。她手中用茶盘端着三杯茶,杯口热气氤氲。
“苏警官,”她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打断了室内紧绷的气氛,“没打扰你们姐弟说话吧?我刚泡了两杯茶,想着逸尘这两天也辛苦了,顺便给他送一杯过来。”
“松平夫人……”出于礼貌,苏正仪还是起身迎接了。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苏正仪,最后落在苏逸尘身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位体贴下属的首领。她缓步走进来,将茶盘轻轻放在苏逸尘面前的茶几上,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她才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脸色瞬间恢复平静、但眼神愈发锐利的苏正仪,用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悲伤的语气解释道:
“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到了你的一些话,苏警官是问前几天别墅来人的事吧?唉,不瞒你说,那些大多是良介以前生意上的朋友,有些交情。良介走得突然,很多关系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他们过来,一是悼念,二来……大概也是想看看我这个刚刚接手一切的未亡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与疲惫:
“说实话,很多人我连认都不认识,场面话说了几箩筐,真是身心俱疲。让苏警官和警方费心了,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些人情往来罢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苏警官尽管说就好。”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场可能暗藏刀光剑影的权力交接,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人情往来”和“稳定局面”。然而,在她温和的目光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一闪而过,静静地等待着苏正仪的反应。
关龙月兰的话音在温暖的会客室里落下,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哀伤。她微微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将一个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局面的柔弱女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苏正仪没有立刻接话,她静静地看了关龙月兰几秒,锐利的目光似乎稍稍柔和了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带上了一种职业性的、但又不失真诚的关切:
“松平夫人,请节哀。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感到非常遗憾。”她先表达了基本的慰问,然后才将话题引向正事,但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解释的意味:“我刚才问起前几天别墅来人的事,并非有意冒犯,或者针对夫人您。请您理解,良介先生生前……交往的层面比较复杂,他的突然离世,又恰好有不同寻常的人员聚集,这在我们警方的工作程序里,是需要跟进了解的情况。主要是为了排除潜在的风险,确保包括您在内的所有人的安全。”
这番解释既说明了警方的立场和动机,也给了关龙月兰一个台阶下,暗示调查是例行公事,而非针对她个人。
关龙月兰抬起眼,眼中适时地泛起一丝感激的水光,她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些许柔弱:“我明白,我明白的,苏警官。你们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只是……”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容:“只是我真的不太清楚那些具体的事情。良介以前生意上的事,他很少让我过问。我……我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相夫教子才是本分,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还有……还有生意场上的门道,我其实懂得不多。”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刻意的自我贬低和对过往角色的强调。接着,她轻轻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意味,也瞬间将她的立场与“未来母亲”的身份绑定在一起。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柔,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恳切: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有了良介的孩子。苏警官,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求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这才是对我、对孩子、也是对良介最好的交代。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一个女人,既不懂,也绝对不敢去做,更不会去做。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任何风险。”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失去依靠、只想寻求安稳的孕妇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她不仅再次撇清了自己与那些“熟面孔”的深层关系,更巧妙地抛出了“孩子”这个极具说服力的理由,试图彻底打消苏正仪的疑虑。
苏正仪的目光在关龙月兰护着小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的审视意味似乎又淡去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语气更加缓和:“夫人能这样想,那是最好。平安是福。有了孩子,更是要处处谨慎。”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她不再追问细节,而是像完成了一项必要的沟通程序一样,从手包里取出名片,递了过去,语气公事公办却不再带有压迫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警方帮助的日常事务,或者发现什么觉得不安的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保持沟通,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这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结束语,为这次探访画上一个看似平和的句号。
关龙月兰双手接过名片,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谢谢您,苏警官。让您费心了。”她将名片小心收好,然后站起身,微微欠身,“那就不多耽误您和逸尘团聚的时间了。你们姐弟慢慢聊。”
她表现得体、柔弱,且完全配合,将一个渴望安宁的未亡人角色演绎得无可挑剔。随后,她便在苏逸尘的目送下,步履轻盈地离开了会客室,但,她从始至终都并未喝一口茶水,走的时候也未带走……
门关上后,苏正仪看着弟弟,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看来我们的调查方向还得再调整……”
苏逸尘没有多说什么,苏正仪也不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
“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在她手下做事,眼睛放亮一点,凡事……给自己留点余地,察觉不对,要懂得逃。”
她的担忧并未因关龙月兰的表演而减少,反而更加深沉。这场对话,看似以关龙月兰的成功示弱告终,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