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8章 夜郎八·被隐藏的历史(1/2)
海雾半点没散,反倒越来越浓。
白茫茫的潮气裹着海风,往人骨头缝里钻,吹得弈天殿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把夜郎八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像一尊守着万古恩怨的石像,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花痴开站在阶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喉头发紧,一个字都不出来。
七早已哭红了眼,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打扰;阿蛮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铜铃大的眼里没了往日的凶悍,只剩满心的唏嘘。
他们都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江湖恩怨,早已摸清过往真相。
直到今日才明白,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仇杀、复仇、争霸,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浮沫。
真正沉在水底、藏了三十年、搅得整个赌坛天翻地覆的,是眼前这个与夜郎七一模一样、却无人知晓的男人,是一段被彻底掩埋、连血亲都要守口如瓶的血腥旧事。
夜郎八立在殿中,青袍被海风掀得微微作响,他望着殿外翻涌的白雾,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穿过了这茫茫迷雾,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段还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兄弟反目、没有弈天会权斗的岁月。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威严,少了几分天主的霸气,多了太多沧桑疲惫,像个垂垂老矣的普通人,在诉旁人听不得的家常旧事。
“我与夜郎七,是夜郎古族,百年难遇的双生胎。”
“我们一族,世世代代住在西南十万大山深处的夜郎谷,不沾朝堂纷争,不混江湖名利,祖祖辈辈,只钻研一件事——赌道本心。”
这话一出,花痴开猛地抬眼。
他自幼听夜郎七讲过赌道根基,却从未听过什么夜郎古族,更不知恩师的出身,竟如此隐秘。
“世人眼里的赌,是摇骰、发牌、赢钱、斗狠,是下三滥的营生,是争名夺利的勾当。”夜郎八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可我们夜郎一族的赌,从来不是这些。”
“我们赌的是人心,是天命,是取舍,是善恶,是熬到最后一刻的意志,是守住本心不动的定力。先祖传下的千手观音术、不动明王心经,从来不是用来争强好胜、报仇雪恨的,是用来守道、救人、安身立命的。”
“我与老七,生下来就比旁人聪慧,三岁识牌理,五岁通骰术,七岁能破江湖千门诡计,十岁便把族群的基础心法,练得炉火纯青。”
到年少时光,他冰冷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暖意,那是属于血脉亲情、少年意气的温柔,转瞬即逝,却足够真切。
“族里的长老都,我们兄弟二人,是上天赐给夜郎族的奇才,将来必定能把先祖的道,发扬光大。那时候,我们兄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同吃同住,同修同练,他走一步,我便跟一步,我练一遍功法,他便陪我练一遍。”
“他性子软,心善,见不得府里的下人受苦,见不得江湖弱被欺,总把‘留一线’挂在嘴边;我性子烈,心硬,认定是非黑白必须分明,恶就该除,弱就该强,从来不懂什么叫手下留情。”
“可性子不一样,半点不耽误我们兄弟情深。他总让着我,我总护着他,旁人我半句不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受了半分委屈,我第一个替他出头。那时候我总以为,我们兄弟,这辈子都会这般同心同德,至死不分。”
到这里,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满是苦涩,听得人鼻尖发酸。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们,真是天真得可笑。”
“这天底下,最牢不可破的是血脉亲情,最容易被碾碎的,也是血脉亲情。”
花痴开攥紧了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仿佛能看到那段岁月:深山古谷,一对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年,一同习武练技,一同谈天地,眼里有光,心中有火,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可这样的光景,终究碎了。
碎得彻底,碎得血腥,碎得兄弟二人,成了隔世仇人。
“变故,是从花千手出现开始的。”
夜郎八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暖意全无,只剩彻骨的寒意,“你父亲花千手,当年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他出身平凡,无门无派,却凭着一身自创的千手赌术,短短数年,横扫整个江湖赌坛,快、准、稳、绝,无人能敌,人称千手神君。”
“他成名那年,不过二十五岁,风光无限,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可他偏偏,没有半点傲气,不贪不义之财,不欺弱,不附权贵,一心只想整治赌坛黑幕,拆穿江湖千门骗局,是个实打实的江湖义士。”
这番评价,从弈天会天主、花家血案幕后元凶的嘴里出来,太过诡异,却又无比真诚。
花痴开心头一震。
他自幼便知父亲是英雄,是被奸人所害,可从夜郎八口中听到这般真切的赞许,依旧满心滚烫,又满心悲凉。
“那时候,弈天会早已存在。”
夜郎八的话,彻底撕开了这段历史的遮羞布,“这个组织,比江湖上任何一个赌门、任何一个势力都要古老,从先祖在世时,便已扎根江湖,隐在暗处,操控一切。”
“他们不图一时的钱财名利,他们要的,是整个天下。”
“他们把江山社稷、江湖苍生、赌坛众生,全都当成一盘赌局,所有的人,都是他们手中的棋子。生杀予夺,全凭他们一句话;兴衰荣辱,全在他们一念间。”
“他们隐忍数百年,就是在等一个能统领江湖赌坛、帮他们完成大局的人。而你父亲花千手,就是他们选中的人。”
花痴开咬牙,声音沙哑:“所以,他们就招揽我父亲?父亲不肯,他们便痛下杀手?”
“没这么简单。”夜郎八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弈天会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阴狠歹毒。他们先是以礼相待,派使者带着重金高位,邀请你父亲加入,许他共掌弈天会,许他千秋名利,许他一统整个江湖赌坛。”
“可你父亲,半点没动心。”
“他当面怒斥弈天会使者,摔了他们的拜帖,撕了他们的盟约,放言只要他花千手活在世上一天,就绝不会让弈天会的阴谋得逞,绝不会让天下百姓、江湖中人,沦为他们的棋子。”
“他不仅自己拒绝,还四处奔走,联络江湖各路正义势力,搜集弈天会暗中操控赌局、敛财害命、暗杀异己的证据,想要把这个组织,彻底公之于众,连根拔起。”
夜郎八的声音越来越冷,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沉。
“花千手的举动,彻底触怒了弈天会。可他们忌惮你父亲的威望与实力,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便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夜郎一族头上。”
“他们要借我们兄弟的手,除掉花千手;他们要利用我们的恩怨,毁掉花千手的后盾;他们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
“他们先是潜入夜郎谷,趁着深夜,屠戮了我们族中十七口人。”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守谷的长老,做饭的厨娘,刚满五岁的孩童,全都惨死在他们的刀下,血流遍地,惨不忍睹。那一夜,整个夜郎谷,全是血腥味,全是哭声,全是绝望。”
七捂住嘴,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
阿蛮握紧了拳,满脸愤恨,却又满心无力。
花痴开只觉得心口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计谋。
栽赃嫁祸,借刀杀人,挑拨离间,一步一步,不留半点活路。
“他们杀完人,擦干净所有痕迹,把一切都伪造成,是花千手派人下的手。”
“他们留下了花千手的独门信物,留下了千手赌术的痕迹,留下了清清楚楚的‘证据’,让所有人都认定,是花千手为了铲除异己,为了逼夜郎族臣服,痛下杀手。”
“做完这一切,他们又转头,找到夜郎七,告诉他,只要他护住你这个花家遗孤,只要他对夜郎谷的惨案视而不见,弈天会便饶他一命。”
“一边是族人惨死,血海深仇;一边是兄弟至亲,故人遗孤。”
夜郎八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猩红的恨意与痛楚,“我看到满地族人的尸体,看到那些所谓的证据,看到夜郎七对你百般维护,我怎么能不恨?我怎么能信?”
“我认定,是他为了保全自己,为了护住你,背弃了族群,背弃了血脉,背弃了所有惨死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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