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男人们的那些事!(2/2)
王三官脸色煞白,滚鞍下马,跟跄著扑过来就要夺刘正彦手中的刀。
王荀死死抱住了刘正彦举刀的胳膊!
「滚开!」刘正彦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疯虎,猛地甩开王荀,刀锋指向二人,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谁挡我报仇,就不是我兄弟!刀不认人,我爹死了!被那阉狗污蔑死了!此仇不报,我刘正彦誓不为人!今日定要那童贯老贼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就凭你这十几根巨木和二十来个兄弟?!」王荀又气又急,指著你睁眼看看!童贯身边那些是什么人?那百人近卫都是西军里挑出来的百战老卒!」
「能近得了童贯,我王荀跟你姓!就算……就算老天开眼,让你侥幸砸中了,你当朝廷是吃素的?刺杀枢密使,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死了痛快,你这些扬州跟来的兄弟呢?都得给你陪葬!!」刘正彦被吼得一愣,握著刀的手微微颤抖,他咬牙嘶吼:「诛九族就诛九族!只要能杀了这阉狗,老子死也认了!拉上这些兄弟,黄泉路上给老头子磕头赔罪!」
「少帅无需多虑!」却见这群近卫齐声高喝:「愿为大帅赴死!!」
王三官见状大喝道:「刘正彦我劝不了你!!可你拍拍良心!义父待你如何?!自你投奔清河,可曾拿你当过外人?你再想想我西门府里!大娘子并一众姐姐可曾慢待过你?「
「你身上这件细布直裰,还是前几日大娘子见你旧了,特意让宅里姐姐们赶制的,上面还有大娘自己的针线!你脚上那双牛皮快靴,里头垫的软和鞋垫,是宅中其他几位姐姐,凑在一块儿说笑著一针一线给你纳的!针脚细密,里头还絮了丝绵!她们可曾把你当过外人?」
「你今日在这里痛快了,一刀下去,痛快了!可这泼天的祸事砸下来,第一个就得砸在义父头上!他今日刚出贡院,监考完毕,正是要在朝堂上为你爹刘大帅力辩清白、讨还公道的时候!你倒好,先给他扣上一个「纵容下属行刺枢密』、「图谋不轨』的滔天大罪!你是要亲手把整个西门府全他妈送进鬼门关吗?啊?」
王三官这番话,如同连珠炮般,句句砸在刘正彦的心坎上!
特别是提到西门府里那些女人给他缝制鞋垫的细节,那针脚细密的软垫,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炭火,烫得他脚心剧痛!
这些市井巷陌里最真实、最琐碎的温情,此刻却成了勒住他复仇脖颈最坚韧的绳索!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握刀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再也举不起来。
王荀见状,趁热打铁:「刘兄弟!你想想刘帅!你若这么不管不顾地死了,不管刺杀成没成,童贯那阉狗正好坐实了刘帅「心怀怨望』、「纵子行凶』的罪名!刘帅的冤屈,就真的永世不得昭雪了!成了童贯钉在棺材板上的钉子啊!」
「你要信义父!信他一定能为你报仇,为刘大帅洗刷这泼天的冤屈!」王三官死死盯著刘正彦的眼睛,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
「公子!童贯的人马要进涧口了!」刀疤脸亲卫焦急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般响起,他手中的利斧已经高高举起,悬在最后一根粗大的麻绳上方,只等刘正彦一声令下!「下令吧!再迟就来不及了!!」山涧下方,童贯那华丽庞大的仪仗队伍,已经缓缓驶入了这陷阱!
刘正彦猛地扭头,死死盯著那顶越来越近大纛上的童字,仿佛要目光将其洞穿!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疯狂扭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终于!
在刀疤脸亲卫的斧头几乎要落下的瞬间,刘正彦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住一一手!!」
「眶当!」他手中的腰刀脱手坠落,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乱石地上,额头死死抵著地面,肩膀剧烈地抽搐著,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那十数棵蓄势待发的巨木,终究没能成为复仇的雷霆。
王三官和王荀对视一眼,赶紧上前,用力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刘正彦,声音也软了下来:
「走!兄弟!跟我走!去见义父!他今日出贡院!大帅的事,咱们从长计议!这血海深仇和清白,义父定会替刘大帅向那童贯老贼讨回来!」
刘正彦任由王三官架著,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
王荀则赶紧招呼那些同样泄了气的扬州亲卫,众人如同打了败仗的溃兵,悄无声息地牵马,拖著沉重的步伐,沿著来时的险径,狼狈地撤离了这未竟的修罗场。
涧底,童贯的队伍依旧平稳地向前移动著,对头顶刚刚消散的杀机,浑然不觉。
童贯车驾行至西城门楼子下,早有几位绯袍青衫的官员叉手恭候。
甫一站定,忽听得城蝶之上「扑喇喇」一阵响动,竟垂下一幅丈余长的白绢!!
绢上墨迹淋漓,斗大黑字赫然刺目:「童贯贼子,嫁祸刘法,天日昭昭,奇冤难雪!」
四下里被军汉拦阻的百姓,虽不敢高声,却也交头接耳,那嗡嗡之声如蝇聚蚁附,直钻入耳。童贯擡眼望去,登时面皮紫涨,眼中凶光暴射,喉间「咯」地一声,只喝道:「速速与我扯下来!查!明日此时,拿不到那泼才,尔等提头来见!」声如裂帛,惊得那几个迎候官儿腿肚子直转筋。童贯也无心多言,一头钻进那朱漆描金的大轿里,连声催促,如飞般直趋大内。
及至官家书房外,他那颗心已在腔子里「咚咚」擂鼓,背上冷汗涔涔,浸透了里衣。
小心翼翼趋入,只见官家正俯身案前,拈著一管细笔,在宣纸上点染丹青。
官家头也未擡,只淡淡道:「童贯,你在朝廷跟朕多少年了?」
童贯慌忙跪倒,声音带著颤:「回禀陛下,不算潜邸年月,奴婢自元符三年蒙圣恩拔擢,侍奉御前,至今已二十有七载矣。」
官家笔下未停,又问:「哦?二十七年了。那你自忖,这二十七年间,可有尺寸之功,堪慰朕心?」童贯咚的一声额头紧叩冰冷的金砖,声音微颤道:
「奴婢惶恐!自崇宁二年蒙陛下天恩,拔擢于微末,始任西北监军之职,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托。及至大观年间,赖陛下神武天威,将士用命,侥幸克复湟、鄯、廓三州故土。」
「此役,非奴婢之能,实乃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三州既复,奴婢奉旨经理善后,不敢懈怠,于河湟之地,缮城堡、置关隘、通道路、徙军民,勉力开疆拓土,前后新增州县,纵横约略千里疆域,稍复汉唐旧观。」
他略一停顿,偷看了一眼官家,咽了口唾沫,背上冷汗已浸透重衣,续道:
「其间更奉圣谕,整肃西北诸路军制,汰冗兵、简将校、明赏罚、严号令。又督修边防,增筑堡寨烽燧,储粮秣、修器械,务求壁垒森严,使西陲晏然,虏骑不敢轻窥。」
「奴婢自问间……自问于国于君,未敢有片刻懈怠之心,凡此微劳琐绩,皆仰赖陛下如天之德,明见万里,圣心独运,方得寸进。奴婢不过奔走驱驰之一犬马,一毫一发,一呼一吸,皆陛下所赐,焉敢以尺寸之功自诩?万死!万死!」
官家搁下画笔,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直起身,将案上未干的画作随手卷起,只道:「走。」
童贯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半字,只得亦步亦趋跟著。
官家竟未乘龙辇,只唤了一顶寻常青呢小轿,童贯也只得换了小轿跟著。
七弯八绕,轿子竟稳稳停在太师蔡京府邸的大门前!
蔡京显是早已得了风声,府门洞开,仪仗齐整,本人更是穿戴齐楚,率府中上下恭立阶下,见官家下轿,慌忙趋前大礼参拜,口称「死罪」,将官家恭恭敬敬迎入府中花厅。
官家迳入书房坐下,蔡京、童贯屏息侍立两侧。
官家也不言语,只命人奉上茶具:定窑白瓷盏、建州兔毫黑釉托、银瓶玉碾,一应俱全。
但见官家亲手取那上等龙凤团茶饼,置于玉碾中细细研磨,声如碎玉。
又注沸水,持茶宪击拂,动作舒缓从容,盏中渐次浮起雪浪般的沫饽,厚如凝脂,白胜初雪。点茶既成,官家亲手奉了两盏,一盏递与蔡京,一盏递与童贯。
茶香氤氲中,官家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朕这点茶的手艺,如何?」
童贯于茶道一窍不通,捧著那盏,只觉烫手,口中讷讷,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额上虚汗又冒了一层。蔡京立时躬身赞道:「陛下妙手天成,点茶之技,已臻化境!这沫饽如云堆雪积,汤色澄澈如碧空,真乃「疏星皎月,灿然而生』,臣等今日得尝御点,实乃三生之幸!」
官家眼皮微擡,目光在蔡京与童贯脸上缓缓扫过,仿佛不经意般问道:「那……你我三人,君臣相与之道,又当如何?」
童贯看了一眼蔡京,两人如今是水火不容,这还是这么些日子第一次站在一起,回道:「陛下天恩浩荡,臣等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君臣相得,鱼水相谐,自古以降,未有如陛下与臣等二人今日之盛者!古今无右!」
蔡京亦在旁称是。
官家听了,只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书房内一时静极。
那盏御赐的茶汤,兀自在童贯手中散发著袅袅热气,他却一口也未曾饮下,只觉那茶香也裹著森森寒意蔡京却一口一口喝个精光。
安逸之极。
而此时大官人在贡院里熬煎了二十日,好容易挨到放牌收卷,又打点应付了同僚一干人等,待脱身出来,早已是星斗满天、鼓打三更的深夜时分了。
玳安打著灯笼在前头引路,杨再兴、史文恭、关胜几个心腹伴当,皆是顶盔贯甲,按著腰刀,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著大官人,一路踏著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大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厅上点著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火光跳跃,映著厅前阶下黑压压肃立的一群人,正是王禀、王荀、王三官并那刘正彦等一干清河团练将领。
大官人拖刚迈进院门,还未及开口,那阶下的刘正彦,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大官人面前,那一直强压在心底、如同滚油般煎熬的悲痛、屈辱、绝望,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身子伏倒在地,对著大官人便是三个响头磕下去!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头上,「咚!咚!咚!」三声闷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大人!大人啊一!」刘正彦猛地擡起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早已被泪水、鼻涕和尘土糊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我父亲……我父亲他死了啊!我...我没父亲了!大人……我……我没父亲了啊!!」
他哭得浑身抽搐,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额头方才磕碰处,已然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这悲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四周围著的王禀、史文恭、关胜、杨再兴等人,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才?
平日里刀头舔血,见惯了生死,便是自家同袍倒下,也不过是红著眼骂一声「直娘贼」,再砍翻几个敌人报仇了事。
可此刻,看著刘正彦这铁塔般的汉子,哭得像个被夺了糖人的孩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涕泪横流,却没有一个人眼中流露出半分鄙夷。
纷纷别过脸去,虎目含泪。
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小子今日敢豁出命去刺杀童贯,就足以证明,他这眼泪,绝非怯懦!那是真真切切、剜心剔肺的痛!
而他最后关头能硬生生勒住那复仇的缰绳,为大局收手,这份隐忍与担当,更非寻常莽夫可比,如此又有何可嘲笑!
大官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声震得心头一沉,连日监考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散了几分。
他低头看著脚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刘正彦,轻轻拍了拍刘正彦那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一路过来,我都知道了!」大官人他顿了顿,手探进自己内襟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刘帅……在出征前,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上的。他……他早有预感,言道:「若闻吾死讯,烦将此信交予犬子正彦。』想来他早就知道有这一日。」
刘正彦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擡头,几乎是抢一般将那封信夺了过来!
他哆嗦著撕开蜡封,展开信纸。
只见那纸上笔迹虬劲有力,力透纸背,正是他父亲刘法的手书!
他一目十行看完,猛地将信纸按在心口,仿佛要把它揉进血肉里!
然后,他再次「噗通」一声,对著大官人重重跪倒!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比刚才更加沉重!
「义父一一!」刘正彦猛地擡起头,满脸血泪,声音嘶哑,滔天的恨意,「求义父为我父报仇!为熙河路那两万死不瞑目的选锋军弟兄报仇雪恨!用那童贯的首级,祭奠我父!!」
吼罢,他双手将那张染血的、浸透汗渍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奉到大官人面前。
大官人接过那信纸,略略一扫。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正彦吾儿:为父一生戎马,刀头舔血,对你疏于管教,更少温情。」
「然汝母早逝,唯血脉相连,骨肉难舍。吾儿秉性刚烈,易走极端,此吾深忧也!」
「若见此书,吾身必已殉国。死生乃常事,马革裹尸,武人本分,吾儿切莫效妇人悲啼!」「然吾死不足惜,唯恐身后污名累及吾儿!童贯奸佞,必构陷于吾!」
「西门大人,重情义,有担当,吾儿切记:见信之日,即刻跪拜西门大人膝下,认其为义父!从此以父事之,生死相随,言听计从!切记!」
父刘法绝笔」
大官人叹了口气,身形微沉,俯将下去,手便轻轻落在刘正彦低垂的头顶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起来罢!这血海似的冤雠,你且把心稳稳当当放回腔子里。那一日…不远了。我必取童贯那厮的首级,奠于刘帅灵前!」
言罢,他倏然直起身形,双手负于背后,一身玄色袍服在夜风中猎猎轻响。
他仰起头,目光攫住天上那轮残月。
「明日朝堂之上,」大官人对著那冰轮起誓一般一字一句,「我便要向那童贯老贼,为刘帅,讨一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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