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献俘大典(2/2)
萧弈冷眼看著,道:“宣罪。”
陶谷当即又展开一道制书。
“伪主刘银,嗣位荒淫,委政阉竖,刑人被三品之服,女巫坐内殿之幄,赋敛苛暴,斗米税至四五钱,驱民采珠,斗象扰民,死者无算,乃至杀使臣,拒王师,阻天下一统之大势,罪恶贯盈,人神共愤,赐自尽。”
“啊?不!”
刘银大哭,道:“陛下开恩!臣原是一国之君,怎好杀了啊?!”
陶谷不理,继续念道:“伪内太师龚澄枢、陈延寿、李托、薛崇誉,阉竖窃权,荼毒岭表,伪女侍中卢琼仙、黄琼芝,女巫樊胡子,蛊惑君心,蠹国害民,皆斩,弃市。伪朝宗室、文武,付有司杂治,分别定罪”
制书念完,丹墀之下,反应大不相同。
刘银两眼一翻,险些昏死过去,被甲士架住,嘴里只喃喃著“饶命”,翻来覆去,如同梦呓。然而,龚澄枢竟挺直了腰,大笑起来。
萧弈目光看去,这老阉人须发花白,面皮褶皱,笑声又尖又厉。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咱家乃刑余之人,十几年间,生杀予夺,连皇帝见了也要唤一声阿翁,当了半辈子岭南的无冕之主,值了,死便死,何惧之有?”
“龚澄枢!事到如今,你该死,为何要连累我等?呜呜呜……”
“哈哈哈哈。”
“龚澄枢,咱家早就了,不要杀中原使者,不要杀,你不听!”
面对同党的指责,龚澄枢怒目圆睁,厉声回骂。
“废物!你们这便怕了吗!”
甲士们一拥而上,将他们反剪双臂按住。
那边,卢琼仙、黄琼芝两个女侍中则瘫跪在地,泪如雨下,连连呼唤。
“陛下!”
“陛下!”
萧弈转过目光,见这二女确实皮相极美,哭得梨花带雨,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陛下饶命,妾等女流之辈,深居宫中,国事哪里轮得到妾等做主?”
“求陛下怜惜,妾愿没入掖庭,为奴为婢,侍奉陛下,晨昏洒扫,万死不辞。”
“好教陛下得知,刘银孱弱,妾身一向是不愿侍奉他的,此生唯求能在陛下身边做牛做马……”她们泪眼婆娑,眼波流转之间,满是可怜,又隐隐带著媚态。
一旁,甲士们为美色所惑,不敢直视,别过头去。
萧弈后宫群芳斗艳,岂是能被她们蛊惑的。
只是淡淡一挥手。
“拖下去。”
忽然,俘虏队尾,响起一阵诡异的声响。
那是呻吟声,起初又低又哑,渐渐拔得尖利,如同夜枭。
循声看去,却是那女巫,樊胡子。
老妪头发花白,自打进殿便垂著头,此时忽然浑身一震,眼白上翻,背脊一寸寸挺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满脸的皱纹渐渐舒开,神情从痛苦陡然变得庄严。
呻吟声停下,她开口时,嗓音竞成了浑厚威严的男声。
“吾乃吴天金阙玉皇大帝,尔等凡间兵卒,见朕在此,还不退开?!”
她双臂一振,捆缚竟散开了。
丹墀之下,广南俘虏们见状,成片跪倒,以头触地,齐声山呼。
“玉皇大帝又现身了!”
“参拜玉皇大帝!”
“父皇啊!”
场面不出的怪异,荒谬。
刘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叩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父皇,玉皇父皇,你救救皇儿吧,皇儿不想死啊,回宫了便给你重修宫观,再塑金身……”樊胡子看也不看他,兀自挺立。
她虽一身囚服,姿态却如披衮冕,声音愈发洪亮。
“天下大乱,朕悯生民,降神于樊氏之身,封刘氏为太子皇帝,命其世守岭南百年。今中原真龙将出,天命既改,朕亦当归天庭复命。”
罢,樊胡子竟转过身去,双臂一振,囚服的破袖迎风而舞,一步一步,大摇大摆,直往殿门外走。殿上的禁军面面相觑,不知是信了,还是因为没见过岭南这一套,有些发怔,竟眼睁睁看著那老妪晃到了殿门处。
萧弈忽冷笑一声。
“朕横扫六合,岂容巫妪在此装神弄鬼?”
一句话罢,他吐出两个字。
“斩了。”
“末将遵旨!”
很快,殿门外暴起一声惊雷般的应喏。
是那个随使团南下,与唐随远一起逃回来的军卒,韩九。
他自请随王师南征,刚受封赏,在殿前班直做了军使。
应罢,韩九按刀抢上,一把揪住樊胡子的发髻。
“妖妪!教你装玉皇大帝!”
刀出鞘,寒光一闪。
“噗!”
血光溅地。
花白的头颅在门槛外,滚出两步远。
樊胡子脸上还端著玉皇大帝附身的庄严,已身首异处。
玉皇大帝却没显灵。
“啊!”
广南的俘虏们张著嘴,再没人敢出一声。
刘银呆呆望著那摊漫开的血,喉头咯咯两声,身子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传谕天下,妖妄之术,救不了失道之君,护不住割据之国。敢挟鬼神以惑众、假天命以乱政者,如同此妪。”
萧弈著,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掠过差点瘫倒的李璟,最后向了客使班,两个吴越使臣。崔仁冀低下头,一派顺从。
胡毅的脸色则变得极为难看。
在萧弈眼里,“吴越带甲十万,可保百年基业”,不过与刘银一样,夜郎自大。
他什么都没与胡毅,要带给吴越的话,却已都尽了。
大典继续。
俘虏们被鱼贯押下殿去,陈上殿的缴获,由三司按簿唱点。
六十州图籍、十七万户帐之外,是金银、绢帛、钱缗、犀角、象牙、玳瑁、合浦真珠、玛瑙、琉璃、翡翠、乳香、龙脑、苏木、胡椒……
最后,数十名波斯、大食女子,以轻纱幂面,分坐毡车,列于宫门之外。
“陛下。”周行逢意提醒道:“这些波斯女子,广南民间唤作“媚珠’,高鼻深目,别有风情,请陛下一阅。”
萧弈摆了摆手,道:“传伪宫宫人,凡未没罪者,核实名籍放还,至于这些蕃女,配给有功将士,以慰征夫。”
从征将再次谢恩。
百官称贺,凯乐复作。
入夜。
萧弈转回后宫。
周娥皇近来身子日重,正与诸女话,见他进来,似笑非笑地瞟著他。
“陛下今日,可是威风得很。”
“哦?”
“妾身却奇怪,陛下怎不留几个绝色的波斯女子,尝尝鲜?”
萧弈自是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朕有你们,便已知足了。旁人,庸脂俗粉罢了。”
周娥皇果然开心,却嗔道:“呸,妾就没见过比陛下更花心的,嘴上得倒甜。”
“你尝尝?”
“走开,我身子笨重,陪不了你,今儿轮到安姐姐处,你快去。”
萧弈却见她眼中有些促狭之意,有些不明所以。
到了安元贞的寝殿,烛火透过屏风,映得两道倩影。
听见笑声,一个是安元贞,另一个该是张婉。
萧弈放轻脚步,绕过屏风,微微一怔。
两个波斯胡姬并坐在妆台前,身段婀娜。
再一看,是安元贞、张婉。
张婉绾了高髻,鬓边压一顶冠,窄袖红裙,露出雪白香肩,与一截锁骨,臂上套著几只金钏,颈间璎珞层层垂到胸前,她转过脸来,两粒宝石耳环轻轻摇晃,眉间一点朱砂花钿,两颊各晕一抹斜红。安元贞穿得更是俏,一样的窄袖红裙,腰束钿镂带,下著条纹口裤,发髻编成数条细辫盘在脑后,眉间同样一点朱砂。她起身,提著裙摆,学著胡旋舞,在毡上转了半个圈,臂钏、佩玉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舞了几下,安元贞吐了吐舌头,红著脸躲到张婉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就学了这几下,可莫学我僵,婉儿跳得才好。”
“你们怎么扮成这样?”
张婉垂下头去,耳根发红,声音温柔,道:“陛下为了妾等,连那些波斯进献的美人都不肯留,妾身也想……想好好伺候陛下。”
萧弈有些好笑,目光却诚实,挪不开。
“陛下,好看吗?”
“平日也美,今夜美出了异域风情。”
“那……我们跳舞给陛下看。”
萧弈正觉得自己有些像昏君,张婉体贴,柔声又道:“这支舞,是为陛下贺。”
“贺陛下扫平广南。”
烛影摇红,金钏在白皙的臂间一滑,发出细碎轻响,足尖点地,裙摆摇起了江南三月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