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易盟书(1/2)
次日一早,李秀岑梳洗已毕,换了身儒袍,便往阀府赶去。
至了府前,车马停住,便使家人上前递拜帖。
昔日李阀大公子的矜贵,早被倾覆的形势磨去,便连递拜帖的家仆,言语都格外谦逊了几分。
索缠枝是索阀掌家的主母,亦是他的儿女亲家,此来理当拜见的。
只不过他心中惴惴,也不知道于阀会不会因为李阀的败而悔婚。
索缠枝听闻李秀岑来访,便叫人把他请进了二堂。
李秀岑见他能被请进二堂,心中稍安,至少在礼数上,人家索缠枝并没有把他当成普通客人。
二堂上,索缠枝凭几而坐,见他进来,便笑吟吟地起身。
二人依亲家礼数彼此行礼,然后分宾主座,侍女奉上茶来。
索缠枝一问他的来意,李秀岑也不隐瞒,就把昨日赶到,先去拜见了杨灿,以及面见杨灿的原因对她了一遍。
索缠枝听了,便也明白了杨灿的心意,以及他对李阀的态度和立场。
索缠枝对李秀岑的态度,自然也就热情不减从前。
二人叙谈一阵,李秀岑也将礼物奉上,索缠枝叫人收了,便对李秀岑道:“大公子过来一趟不容易,清缘师太那里,也该一见,略叙骨肉之情。”
清缘师太就是李太夫人,被强制修行一年有余了,如今阀府后宅辟了一处作为她的庵堂。
李秀岑是她的族侄,此来若不见她,确实不合礼数。
李秀岑谢过索缠枝,便由府中下人引路,往清缘庵赶去。
一处院,辟作庵堂,青砖冷瓦,门庭寂寂。
昔日李阀最为尊荣的太夫人李氏,如今已是一袭素缁僧衣的清缘师太,幽居在此,长伴青灯。
昔日侍候在她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现在是带发修行的尼,依旧侍候在她身边。
尼传话进去,清缘师太传见,李秀岑进了庵堂,就见姑母坐在蒲团上,容颜清减,鬓边霜白,似乎老了许多,但神情却是慈和了不少。
见到李秀岑,清缘师太淡淡地道:“李家,可是出了事?”
如果无事发生,李秀岑作为嗣子,没道理频繁往来上邽。
李秀岑施礼道:“侄儿见过姑母。”
随后,他才叹息一声,道:“姑母在此清修,自然不知家族中的事情。”
他顿了一顿,才苦笑道:“咱们李家,如今风雨飘摇,大势去矣。
党氏等四大部聚众反叛,如今我李家实控的疆域,已不过两成有半。”
李太夫人在这儿青灯古佛的,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听到这话不由大吃一惊:“怎会如此?”
李秀岑就把四大部如何利用粮食危机发动反叛,如何夺取城池、封锁要道,如今已对李阀形成碾压之势,对李太夫人了一遍。
清缘师太还没听完,便大怒道:“这定是杨灿的手段!”
李秀岑颓然:“无论是与不是,姑母啊……”
他抬眼看向李太夫人,声音苦涩地道:“事到如今,我李氏,倒……只能乞求,托庇于他了。”
清缘师太的神色顿时一滞,指尖默默地撚著佛珠,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打算怎么做?”
“父亲打算举阀归顺,愿为附庸,只求保全宗族,得留一隅之地,延续我李家香火。
为了稳固盟约,父亲打算将秀宁妹妹嫁给杨灿。”
清缘师太不悦地道:“纵然老身在这庵堂里,却也听,他已成亲了,妻子乃青州崔氏,你爹不知?”
李秀岑涩然苦笑:“自然知道,这等大事,早就传遍陇上了。
秀宁过来,只能做个侧室。”他顿了一顿,才低声道:“若杨灿愿意给我李家留个体面,就能成为侧室。”
清缘师太顿时哑然,她当年嫁入于家,可是嫁给长房嫡子,未来的阀主。
秀岑的女儿和于家联姻,联姻的是现任的阀主,只是因为年纪太,尚未执政罢了。
可,李阀现任阀主的嫡女,要嫁给于阀一个家臣,居然……成为侧室都算荣幸了吗?
恍惚间,李太夫人似乎又想起了那个于家长房二执事,去后宅拜见丈夫和她的一幕。
那时的他,地位何等卑微?仿佛,就在昨日……
清缘师太静静地看著李秀岑,眼底最后的一点光彩慢慢消逝,唇角浮起一抹惨然的笑意。
她轻轻抬了招手:“老身从此专心于修行,俗缘,该断了。你去吧,以后,也不必再来。”
“姑母……”李秀岑惶然上前半步,他分不清姑母是失望,还是心灰。
清缘师太却不再看他,而是双目轻阖,双手合十,清泠泠地诵起了经文。
“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
如来,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檀香袅袅,佛音寂寂。
直到此刻,李太夫人彻底放下了俗尘之念,她的心,死了。
……
上邽日暮,晚风穿街,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李秀岑从阀府后宅庵堂出来,向索缠枝道别后,没有立刻回他所住的“陇上春”客栈,而是在上邽城中随意游走散心。
直到暮色降临,他才赶回“陇上春”,却见早有一人,风尘仆仆地等在那里。
李秀岑一见来人,不由一诧。
这是父亲身边侍卫啊,怎么这就来了?和我前后脚离开的?
李秀岑心头顿时一跳,紧张起来。
如今李阀动荡不安,烽烟四起,莫不是家中已经出了不可挽回的大变故?
那人一见李秀岑,不等他问,便已抢步上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家书。
“大公子,主公急书,命人务必亲手交于公子,片刻不得耽搁。”
李秀岑伸手接过,急急拆开书信
,纸面字迹潦草凌乱,墨色深浅不一,全然没有往日父亲笔时沉稳的模样,可见他书写之时,心绪该是何等纷乱。
一目十行地看罢书信,李秀岑紧张的脸色顿时变成恚怒。
妹不愿和亲出嫁,要离家出走,被父亲当场抓住,开革出族谱了?
父亲还把堂妹李婳过继到长房,立为嫡女,以继续和杨灿的联姻。
“啪!”
李秀岑狠狠一掌拍在案上:“妹,你糊涂啊!”
他自然明白妹的委屈和屈辱,名门嫡女,被如此安排,而且还做不得正妻,难怪她……
但,不甘是不甘,我李家如今残山剩水、风雨飘摇,四大部虎视眈眈,一旦得手,满门老幼,上千族人,全都是最为悲惨的下场。
难道不比你嫁人的委屈?
可是,过继嫡女,继续婚约,杨灿……能同意吗?会不会认为这是对他的不敬?
之前我可是对他了,要以妹秀宁相许,他都不置可否,没有当场同意啊。
但,父亲信中却又再三叮嘱他,务必对杨灿坦言一切,不许有半点隐瞒。
李秀岑怔怔地看著父亲的书信,忽然想起了姑母在庵堂里的那句话。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
“陇上春”客栈里,李秀岑房中的烛火一夜未熄。
次日,他终究还是揣著满腹忐忑,硬著头皮再度赶去总戎府。
李秀岑见了杨灿,便依父亲的嘱咐,把妹李秀宁如何抗婚逃走,如何被父亲逐出族谱,如何改立堂妹李婳为嫡女的事情,原原本本对杨灿了一遍。
的时候,李秀岑的掌心就沁出汗来,生怕杨灿一怒之下,便决定了李阀的灭亡。
不料,杨灿听的时候,神色始终平静,待他罢,杨灿眼中甚至露出了几分笑意。
“大公子,令尊,很有诚意啊!”
杨灿开口道:“之前大公子所言,杨某本来还在斟酌,如今想来,却是不必了。”
顿了一顿,他便道:“令尊提出的条件,我接受了。”
李秀岑猛然一惊,愕然看向杨灿,满眼错愕。
没有发怒,没有再加条件,这就……答应了?
杨灿起身,缓步走到上悬挂的一副巨大的山川舆图前。
图上山河错、城池星布,各方势力疆域泾渭分明,烽烟局势一目了然。
杨灿从旁边抬起一根拇指粗的长棍,指点著地图:“叠嶂城,连同其西面这三座附城,尽数划归李氏,做为你族今后存续之基。”
李秀岑连忙趋步上前,凝眸看向舆图。
这一片疆域四座城池首尾相连、环成了一片完整地界,背靠连绵千里的祁连山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四城范围基本上就是李阀现在还掌握在手的地盘,向南通向吐谷浑地界没有直达的要道,只能通过四大叛军控制区。
但向北通向于阀境内的出山口,基本上却是可以直达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片疆域,很快便锁定一处关键,忙对杨灿道:“杨总戎,这片地界的出山口锁龙峡,如今掌握在党氏手中。”
“那就换!”杨灿用长棍点了点地图:“南端,这座红枫堡,如今还在你家掌握之中吧?
把此堡交给党氏,党氏则交出锁龙峡。”
李秀岑忐忑地道:“党嵬素来桀骜,虽红枫堡不管是人口还是堡寨,条件都比锁龙峡要好,可它并非要塞之地,他……同意交换吗?”
杨灿扭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这是我的决定,他照做就好,不需要他同意。”
听了杨灿这句话,李秀岑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便想:“妹啊,你不惜放弃宗族身份也要逃了这桩婚,你……会后悔的吧?”
……
晚春山林,背阴的一面,依旧一片枯枝。
密林深处,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在拚命地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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