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叫好(1/2)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散尽,县城最中间的十字街口就围满了人。
台子搭在十字街口的正中央,四根柱子撑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平台,离地三尺,台面铺着崭新的松木板,漆了桐油,在晨光里泛着亮光。
台子三面敞开,面朝南,背后竖着一面朱红色的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凰。
台子两侧各立着一根旗杆,杆上悬着杏黄色的旗幡,旗上绣着飞鱼纹,在晨风里猎猎飘动。
“这什么玩意儿?昨天还没看见呢。”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踮起脚尖朝台子上张望,担子搁在脚边,扁担竖起来靠在肩上。
旁边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磕了磕烟袋锅子:
“八成是唱戏的。你看那台子,漆得油光水滑,跟过年似的。上回城南搭台子唱戏,不也就这排场?比这还小些。”
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喷出来,在薄雾里慢慢散开。
货郎摇了摇头,把担子换了个肩膀:“不像。唱戏的台子要挂幔帐,这什么都没有。”
后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挤到前面来,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是不是说评书的?上回那个说书的来,也搭了个台子。”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就笑了:“说书的?你见过说书的台子上插旗幡?那旗子上绣的飞鱼纹,我瞧着像是官家的东西。”
妇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尾巴一晃一晃的。
她眯着眼看了看那旗幡,上面的飞鱼纹在晨风里翻卷,看不太清:“官家的?那更稀奇了。咱们这平山县,八百年没见过官家来搭台子。”
旁边的货郎接了一句:“说不定是卖艺的。那些耍把式的,走到哪搭到哪,台子搭得越大,功夫越厉害。”
人群里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像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摇着折扇,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你们说的都不对。依在下看,那旗幡上的纹饰,不是普通的官家标识,是锦衣卫的。”
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却都听见了,一下子安静了。
“锦衣卫?就是皇帝身边那些?”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瞪着眼,嘴巴张着,一脸不敢相信。
“他娘的你小声点!”旁边一个老汉连忙捂住他的嘴,眼睛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年轻后生挣开老汉的手,压低了声音:“锦衣卫来咱们平山县做什么?”
读书人摇了摇头,折扇别回腰间:
“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锦衣卫到哪里,哪里就要出事。不是砍头就是抄家,不是抄家就是抓人。你们瞧那台子,漆了桐油,铺了新板,这是要见血。”
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变了,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孩子被她搂得难受哼唧了两声,她连忙拍着哄:
“见血?你是说……那是个刑台?”
声音发颤,眼睛瞪得溜圆。
读书人捋了捋胡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刑台?咱们平山县多少年没杀过人了?”
“上回杀人还是十年前,在北门外砍的,哪有在城中间搭台子的?”
“就是就是,杀人都在菜市口,谁在十字街口杀人?”
“你们不懂,锦衣卫杀人,想在哪杀就在哪杀,谁能拦得住?”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汉蹲在墙根,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溅了一地: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这阵仗。不管是唱戏还是砍头,这阵仗,不一般。
你瞧那旗子,那屏风,那漆得亮堂堂的台面,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谁家唱戏舍得花这钱?谁家砍头用得着这排场?”
老汉把烟袋别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盯着台子。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旗幡上,照在飞鱼纹上,照在那面朱红色的屏风上。
雾气渐渐散了,台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你们看,有人来了!”
人群齐刷刷地朝街口望去。
几个穿着皂衣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腰挎长刀,步伐整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
太阳刚刚爬上屋顶,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照着那些攒动的人头,照着那些好奇的、紧张的、兴奋的面孔。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那些杏黄色的旗幡,猎猎作响。
几个穿着皂衣的人站在台子两侧,一动不动,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人群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这十字街口围得水泄不通。
有的踮起脚尖,有的伸长脖子,有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有的爬上墙头。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年轻后生挤到最前面,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着台上那几个腰挎长刀的身影:
“这些人穿的衣裳,可真好看。那料子,那绣工,没见过。”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
“可不是嘛,咱这平山县,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昨儿个晚上我家那口子还说,街口搭台子,怕是来戏班子了。你看那些人像唱戏的吗?”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那衣裳,黑不溜秋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什么,那叫威风。”一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站在人群后面,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看着台上那几个人的衣裳,又从他们腰间的绣春刀上扫过去,目光最后落在旗幡上那片飞鱼纹上。
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官差。那是锦衣卫。朝廷新设的衙门,专门监察百官,查处贪污。不论官职大小,只要犯了事,都能抓,都能审。就是封疆大吏,见了他们也客客气气的。”
周围几个人瞪大了眼睛。
“锦衣卫?没听说过。”年轻后生挠了挠头。
读书人把折扇别回腰间,双手负在身后:
“前些日子皇城贴了告示,你们没看?镇抚使许夜,一品大员,统领锦衣卫。
这衙门,就是专治贪官污吏的。皇上钦定,不受六部节制。意思就是六部都管不了他们。”
几个人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张着嘴:
“连六部都管不了?那谁管得了?”
读书人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台上那几个身影上。
人群里一下子安静了片刻,又炸开了锅。
“锦衣卫来咱们平山县,那是不是有人被查了?”
“肯定是。这还用说?你看这阵仗,台子都搭了,人也都来了,不抓人难道来唱戏?”
老汉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查谁?这满县城的官,谁干净?你告诉我,谁干净?”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搁在脚边,扁担竖起来靠在肩上:
“我看啊,八成是县令。你们想想,前几天锦衣卫的人就把孙县丞抓走了,今天又搭台子,这不是明摆着吗?先抓小的,再抓大的。”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不像。县令大人来咱平山县这些年,虽说没做过什么大好事,可也没做过什么大坏事。上回修桥,他还捐了银子呢。那桥修得多好,结实。”
一个蹲在墙根的年轻后生嗤了一声:
“你懂什么?那是做给你看的。当官的,哪个不会做表面功夫?他要是真坏,能让你看出来?”
人群里有人提到了县丞,有人说是捕头,有人说是牢头,还有人说可能是师爷。
说什么的都有,谁也说服不了谁。一个穿绸缎的商人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们说的都不对。依我看,锦衣卫这次来,怕是跟野狼帮有关。你们想想,野狼帮在咱们平山县横行多少年了?
欺男霸女,收保护费,开赌场,逼死人命,谁管过?不是没人告,是告了没用。县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谁敢管?上回陈家那闺女被糟蹋了,投了井,陈老爷去告状,结果呢?被打了一顿,扔在路边。谁管的?没人管。”
周围几个人听了脸色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咳嗽了一声。
商人把紫砂壶嘴从嘴里拔出来,手搭在壶盖上:
“锦衣卫要是来查野狼帮,那孙县丞就先得抓。野狼帮能在咱们平山县横行这么多年,没人护着能行?
孙县丞就是他们的靠山。所以我说,今天这出戏,跟县令大人没关系。
人家锦衣卫查的是野狼帮,抓的是孙县丞。县令大人该当还是当。”
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年轻后生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了一口:
“我不管抓谁,只要把那几个地痞抓走就行。这帮畜生,天天在街上晃,看见谁家姑娘媳妇都要调戏几句。
我姐上个月就被他们拦住过,吓得脸都白了,跑回家哭了一整天。前头街那个张寡妇更惨,摊子都摆不成,那些人天天去闹。
还有那个王婆婆的孙子,才十四岁,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这帮人早该抓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没错。野狼帮那些人,早该收拾了。还有那个吴德贵,瘦高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眼睛看人跟狼似的。
那天我看见他在张寡妇摊子前面站了半天,把客人都赶跑了,张寡妇气得脸都白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从屋顶上滑下来,照在旗幡上照在飞鱼纹上。
风停了,旗幡垂下来一动不动,人群还在议论,声音越来越杂。
有的说县丞倒霉,有的说县令危险,有的说野狼帮要完。
说什么的都有,谁也说不准。
台上的锦衣卫站着一动不动,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那个穿绸缎的商人把紫砂壶嘴塞回嘴里,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眯着眼看着台上那几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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