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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雪女面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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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玉门关后,天地便只剩两种颜色——天的蓝和雪的白。

那种蓝不是中原常见的瓦蓝或湛蓝,而是一种冷冽的、近乎透明的冰蓝色,高远而空旷,像是被谁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均匀地涂抹过,不留一丝杂质。那种白也不是温柔的、蓬松的白,而是一种坚硬的、凛冽的白,覆盖了大地、山峦和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商队沿着古道的残迹向西北行进。说是古道,其实早已被风雪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道隐隐约约的痕迹,勉强能辨认出方向。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硬的石头上。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蜿蜒向前,像两条平行的蛇,在白色的世界里缓缓爬行。

璇玑趴在车窗边,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像一颗小红豆。她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在她面前缓缓扩散、升腾、消散。她觉得很有趣,伸手去抓那团白雾——手指穿过雾气,什么也没抓住。她又呵了一口气,又伸手去抓,又抓了个空。她不服气,连着呵了好几口,两只手一起挥舞,像是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搏斗。但每一次,那些白雾都像故意跟她作对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溜走,消散在干燥的冷空气中。

南坐在她旁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小袄,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西域草木志》。这本书是她在东宫藏书阁里翻出来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内页也泛着陈旧的黄色,边角卷曲,显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翻阅过了。但她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描摹书页上的植物插图,像是在记忆它们的形状和特征。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确认一下外面的环境和书上的描述是否吻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二叔,那个雪山还有多远?”璇玑终于放弃了和白雾的斗争,回过头,朝着马车旁骑马前行的萧靖安喊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又被风吹散成碎片。

萧靖安骑着马走在马车旁,灰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裹挟着传回来,简短而清晰:“三天。”

璇玑“哦”了一声,缩回马车里。她把脸埋进五娃为她准备的暖手炉里,感受着那股温暖的炭火气息,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五哥没来,糖葫芦都少了一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满。五娃在的时候,她的糖葫芦供应是源源不断的,想吃多少有多少。但五娃不在,糖葫芦就成了限量供应品,每天只能吃两串,多一串都没有。这对一个三岁的糖葫芦爱好者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折磨。

萧靖安没有接话。但他策马靠近了马车,将一袋从上个驿站补给的干果从车窗扔了进去。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璇玑面前的软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璇玑愣了一下,伸手打开袋子,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杏干和红彤彤的枸杞干。她掏出一颗杏干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二叔最好。”

萧靖安依然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在斗篷的遮挡下,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两天后的黄昏,风开始变了。

在此之前,风虽然寒冷,但还算平稳,像是一条匀速流淌的河。但从那个黄昏开始,风变得不再只是干冷,而是裹挟着一股奇异的尖啸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什么东西在风里穿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风中哭泣。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萧靖安勒住马,抬手示意整个队伍停下。他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那尖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爪子正在撕扯着风。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他快步走到队伍中间,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护卫们:“点火,围成圆阵,所有人不许离队。”

护卫们都是跟随萧靖安多年的老兵,对他的命令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迟疑,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火把很快被点燃,橘黄色的火焰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护卫们将火把插在雪地上,围成一个直径大约五丈的圆阵,将马车和人员都圈在圆圈之内。火光在雪地上跳跃,将周围的黑暗逼退了几分,在茫茫雪原上形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光岛。

萧靖安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将璇玑和南一左一右抱了出来。两个小女孩被裹上厚厚的毡毯,只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他抱着她们走到火堆旁,将她们放在铺了兽皮的地上,又检查了一遍她们身上的毯子是否裹紧,这才站起身,挡在她们前面,面朝风来的方向。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布袋上。那个布袋里,装着七枚青铜铃。一路走来,他已经撬开了六枚铃铛的蜡封,每一枚都发出过不同的声音,每一枚都带来过不同的指引。唯独最后一枚,他一直留着,没有撬开。他总觉得,这最后一枚铃铛,应该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开。而现在,似乎就是那个时刻了。

风越来越大,尖啸声越来越近。雪开始往下落——不是飘,是砸。那些雪花不再是轻盈的、优雅的六角形晶体,而是变成了无数颗坚硬的冰粒,像子弹一样从天而降,砸在火把上发出“噗噗”的声响,砸在盾牌上发出“当当”的脆响,砸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护卫们举起盾牌,护住头部和面部,马匹不安地嘶鸣着,四蹄刨地,想要挣脱缰绳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风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和雪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它移动得很快,像是贴着地面在飘,又像是被风裹挟着在飞。它一眨眼就到了营地边缘,又猛地停住,像是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萧靖安眯起眼睛,努力在风雪中辨认那个影子的轮廓。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通体雪白,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连头发都是白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幽蓝色的,像两颗被冰封在琥珀里的宝石,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雪雕。然后,它伸出手,指向队伍中间的火堆。那只手也是白色的,手指修长,指甲尖锐,像是从未见过阳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啸叫比风声更刺耳,比冰雹砸地更猛烈,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直接刺入人的耳膜,直抵大脑。护卫们纷纷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马匹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声惊恐的长嘶,几乎要挣脱缰绳狂奔而去。

璇玑却在这片混乱中坐直了身子。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捂住耳朵,也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她就那样坐在火堆旁,歪着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南也放下了手中的《西域草木志》,抬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二叔。”南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萧靖安的耳中,“她不是鬼。”

萧靖安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着那个白色的影子:“是什么?”

“是人。穿着雪白衣服的人。”

萧靖安拔出了腰间的软剑。剑身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与雪地的白光交相辉映。但他没有冲出去。他知道,在这种风雪交加的环境下,贸然出击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他改变了策略。他没有挥剑迎敌,而是伸手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团东西——那是一团被团成球状的物体,外面裹着厚厚的麻布,里面是浸过萧靖昀特制“防冻药液”的尿布。这本来是给璇玑和南备用的,以备在极端寒冷的环境中给她们保暖。但现在,他需要另作他用。

他将那团尿布在火把上快速烘了烘。麻布表面的水分被火焰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他迅速将尿布浸入雪水中,再拿出来,用力一捏——浸过防冻药液的尿布在接触低温空气的瞬间迅速冷却、板结,变成了一颗硬邦邦的白色圆球。一颗尿布冰球。

白色影子再次发动了攻击。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带起的风将最近的火把都吹得歪向一侧,火焰几乎熄灭。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扑萧靖安而来,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萧靖安没有躲。他侧身,抬手,将那颗尿布冰球朝着影子的面门掷了过去。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冰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白线,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影子的脸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风雪中格外响亮。

白色的面具裂成了几片,从影子的脸上剥落下来,掉在雪地上,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面具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五官端正。她的头发编成细密的辫子,垂在肩头,发梢系着几颗银色的珠子,在火光中微微闪烁。她的嘴唇因为长期的寒冷和缺水而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睛——那双刚才还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此刻正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她捂住脸,踉跄后退了几步,尖啸声戛然而止。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减弱了几分,不再那么狂暴。

萧靖安没有趁势追击。他只是站在原地,手中的软剑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是谁?”

女子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张惊愕的脸。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萧靖安,又看着冰球碎裂后散落在雪地上的白色碎片,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萧靖安,落在他身后的火堆旁,落在两个裹着红毡毯的小女孩身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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