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修不如造(2/2)
他蹲下身,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两道线,手指在泥地上比划著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某种心算。
他身后的那两个年轻伎术官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围著地上那条简陋的弧线,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陈登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打算筑多长?」
「城南段主堤全长将近二里,但最容易出事的,是清河县往东那一段大约两百丈的迎水段。」
吴晔指了指脚下的方向:
「那里河道转弯,水流最急,堤基也是去年秋天才匆匆加固的,用料不够扎实。贫道上个月去看过,迎水面的石缝里已经长出芦苇了——这说明堤身里头的土已经泡透了。」
陈登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段堤的情况。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下官巡查时也注意到了。那段堤面朝外的一面,有七八处渗水点,虽然暂时不严重,但再泡上十天半个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所以贫道只想在那两百丈后面,抢筑一道高一丈、底宽六尺、顶宽三尺的挡水墙。
不求它像主堤一样顶住整条黄河,只求它在主堤垮了之后,替城南的百姓挡一挡那股第一批涌进来的浪头。」
吴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老爷子的经验比贫道丰富,您给句话——这事干得干不得?如果干得,要多少人、多少料、多少天?」
陈登沉吟了许久。雨水顺著他的帽簷滴下来,他浑然不觉。
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能行。」
陈登来到恩州后,陆续拜访了许多老河工,这些河工的经验,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其实恩州的河堤行不行,他们这些伎术官都清楚,前任给他们留下的坑实在太大了。
所以造成了他们哪怕努力想要将河堤加固,可是内里的溃败,是他们无能为力的。
所谓吴晔的想法,倒也不能说不可靠。
如果吴晔提议说修一条类似于横堤的河堤,那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
横堤属于大工程,而吴晔想要修的内坝,属于临时的工程。
「贫道是觉得,修补如造……」
吴晔踩了踩脚下的河堤这一段河堤,松软的基面,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这不是筑一道完整的新堤,而是在主堤内侧筑一道减水墙。
不从河床起基,不从迎水面受力,它只要扛得住越堤而过的余浪。
这在筑堤的规矩里头,叫作『重堤』或者『里戗』。
前朝在黄河上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极少有人这么干,因为耗费的人工和石料几乎等于再筑半条新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晔:
「如果先生不计代价要筑,那下官有个折中的法子。
不必从地面开始夯筑全新的墙体,可以利用主堤内侧现有的地形。
下官记得那段堤后面本来有一段缓坡,高差大概有两三尺,只要在缓坡顶上再加筑五尺左右,实际需要垒砌的高度不过六七尺,工程量能省下接近一半。
至于宽度,也不必统一按照六尺底宽来算,下官可以把底部加宽到八尺,顶部收窄到两尺半,做成一个梯形的断面,这样抗冲刷的能力更强,用料却不会增加太多。」
吴晔听得很仔细,他没有打断陈登,直到他说完才开口追问:
「要多久?要多少人?」
陈登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著,像是在做一项极其精密的计算。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睁开眼睛,给出了一个数字:
「如果先生能调来五百个壮劳力,日夜两班轮换不停工,加上下官手下那十几个懂得砌筑的河工做技术活,再辅以足够的石料和三合土,最快……需要五日。」
「五日。」
吴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立刻表态。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比他刚上堤的时候更低了,南边那一抹墨色已经扩散开来,几乎将半边天空都吞了进去。
空气里的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吹在脸上的风也不再是凉丝丝的,而是带著一种闷钝的、像是裹了水汽的温热。
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而且看这架势,一旦落下来,就不是三两日能停的。
五天的时间。
在这样紧迫的天色面前,这个数字相当奢侈。
但吴晔没有犹豫太久。
他收起那根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五天就五天。我给你一千个壮劳力,而且还保证一切后勤,物料让陈遘去办,人手上堤上这一段,现在有将近六百个民夫,贫道抽三百个出来,至于剩下的,继续加固主堤,不能因为筑里堤就把主堤撂下了。」
「然后还有七百个劳力,我今日内会给你配到位,这件事不能拖……」
吴晔想通了这件事,心中的那一点失落感,终于消失了。
虽然知道是不可为,但人有时候,总想要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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