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荧白(2/2)
半盏茶过后,王弘问道:“主公觉寿阳如何”
彭城是当今天下之中,离扬州远近相一,时隔两载再归建康,还是万分谨慎为好,不论兵事、政事,刘裕皆是步步为营,走的是老成持重,无懈可击的路子。
吴地动盪、谢晦三人出外探查搜罗逆党,值此时节,冒然回建康,多少都有些风险。
刘裕抚著须思量了良久,頷首道:“可。
“”
夜风席入堂內,素帷飘摆,灯火摇曳。
崔浩披麻戴孝,跪坐於枢前,巍然不动。
光阴————如白驹过————有朝————大势如洪流————
一阵阵力竭暮声迴荡於耳畔,崔浩左眉微颤,怔了怔,抬首看向灵枢。
沉寂了良久,崔恬缓步入內,见油灯將枯,遂先止住了嘴,增贴灯油。
“兄长去吃些吧。”
崔浩无有回应,相比於崔宏病逝那天起,身形渐而消瘦,面色也逐而苍白。
丁忧,自父母离世始,若是官员,必须辞官归祖地,守孝二十七月。
三年丧期缩减至两年三月,看似与士庶相同,却已是最大的让渡。
以孝治国,可非晋所开之先河,寻常人家哪怕是少了三俩天,亦会被冠以不孝之罪。
少了足足九月,即便是礼制朝廷律令,大多数士人依是守孝三年。
——
如今,崔浩已上奏自请,但拓跋嗣未有准奏,且令禁卫及马都尉穆观留守於清河,既是为恭送崔宏,也是怕有奸人作乱,保未来相国之周全。
事实上,崔宏出仕魏国,本就是不情不愿,迫不得已而为之,奈何拓跋氏贤君辈出,这才倾注心血於其一家。
但崔宏毕竟还是怀有私心,不论是为己还是为诸子族生,攀著拓跋氏的根,附其势,扶摇直上。
相较之下,崔浩便————正直无私的多,一言一行,忠不可言。
拓跋嗣每有问策,常是召崔浩入宫,而非崔宏。
一来是因年老,二来是为明哲保身,不愿与诸鲜卑文武再起纷爭,其在世时,也是如此常常劝导崔浩。
自刘裕北伐前,刘义符声名不显,加之拓跋嗣服散上了癮,长子拓跋燾年幼,崔宏的態度也显然有所变化。
依照刘裕的大限,要想涉足河北乃至收復,难矣。
但刘义符的所作所为,难免令其有所动摇,隱有交好之意。
当然,崔氏因拓跋嗣而兴,关陇诸侯未灭,刘裕北伐之事为时过早,有些事做得太早,无用不说,反倒会招引来杀生之祸。
在面对晋廷遣派来使臣时,拓跋嗣及百官笑顏以待,畏裕如虎。
纵使庙堂地方贤才良將辈出,对上刘裕,满朝文武心中便生出无力之感。
诸族之间,坚如磐石的心志已然生出一丝裂缝。
遥望刘义符於关陇大刀阔斧,厉兵秣马,长孙道生却连偽燕都攻夺不下,都已兵临国都,却功亏一簣。
不满和落差是对比出来的,眼见勃勃大败,关中兵马又欲向西收復河西,眾鲜卑將领只能干看著,急得团团转。
此前崔浩进諫,合纵赫连勃勃,待刘义符发兵,攻夺平阳之事,却为拓跋嗣所拒绝。
理由牵强但又在情理之中,崔宏病逝,崔浩守孝,尚书乃国之命脉,宰辅不復,智囊谋主不復,眼下动兵,不宜,再者,赫连勃勃早年跨著並幽二州,与冯跋定下盟约,共抗魏国,现下让他伏低联合,岂不可笑
半数朝臣或以为是圣上顾虑大局,体恤民情,故而不兴兵,但崔浩深知,陛下过於畏刘裕之势。
纵容著刘氏壮大,此消彼长,国力难当,早晚会为其蚕食,尤其刘义符还那么年轻。
明岁初,他方才十五吧
殿下弱他两载半,不知何时能长成。
一边要为家父守孝,一边又要他入朝代职,忠孝两难全吶。
“兄长既不愿回朝堂,留在族中守灵,总归要吃饭食,不然如何长久”崔恬不再规劝,抚了下崔浩的肩,说道:“灵堂暂由弟守著,待到子时,再交由二兄守。”
见崔浩微微頷首,崔恬心一松,上前搀扶。
兴许是跪的太久,守孝不可用锦衣丝绸,粗麻蒲团承受太久,崔浩的双膝酸痛钻心。
抿了下乾涸发白的唇角,崔浩一鼓作气挺身而立,站立后缓了缓,转身於门栏处,还不忘回首看了眼灵柩,及代自己守灵的崔恬,沉寂了片刻,方才出了堂。
鞋履刚一踏过门栏,顿於其外。
崔浩缓缓仰首,望向星空。
繁星闪烁间,时而昏暗,时而明亮。
枢为天,璇为地,璣为人,权为时,玉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三垣二十八宿,紫微垣居中央,太微垣、天市垣陪於左右。
本该最为黯淡的天权星璀璨炫亮,坐落於七星下之紫微,更是明暗不一。
崔浩见此一幕,顿觉诡譎难测,若无浑仪卦象相辅,单以肉眼难以决断。
胸腔略微起伏过后,再次平復。
父亲之尸首尚停摆於己身后,至此之际,却还瞩目於星象,实在不该。
轻嘆了一声,崔浩思量之余,步至厨房。
从尚有温热的锅炉中舀了碗麦粥,有条不紊的抿食起来。
坞中的奴僕有的已遣散至別坞,有的已睡下。
侍奉守孝,子嗣当事事亲为,哪怕就是这吃食,也当如是。
汤碗见了底,崔浩虽未饱腹,但未再进食,开始收拾起厨房。
烛火不经意间黯淡下来,屋外一阵风袭来,霎时寂灭。
听得屋瓦颤动声,崔浩顿了顿,神情一凝,退至於昏暗处。
脚步声轻如蝉翼,徐徐摩挲至屋內。
“崔君。”
青年得知崔浩已有所察觉,不见踪影,遂轻声唤道。
数刻过后,屋內还是未有回应。
蒙著兜衫的青年额上已浮出层层冷汗,小心翼翼的往屋中探查。
“崔君,仆无敢有相害之意,此来————是受恩主所託。”
灰暗之中寂静无声,青年听见微弱的呼吸声,没有深入,驻足於门旁,將月光遮挡於背,轻声述说道:“崔君怀王佐济世之才,现今深得魏主恩宠,吾自知无能招揽,也不愿令君染上不忠之名——————————”
话到一半,崔浩已有持刀突出之意,奈何身子骨软弱无力,此时冒进,多半反受其制。
再者————安知此鹰犬,是何人所蓄养
“吾闻君父离世,因相隔於万里,无能道愐————”
“一臣不侍二主,你自退去。”崔浩出声决然道。
打断进言后,青年全然无视,又道:“百年纷乱,因司马氏而起,五胡乱华,山河破碎,魏主虽贤明,但无一统之势,问鼎之能————君有留侯之才————昔留侯辅汉高祖而安天下,今宋高祖————”
“够了!”
崔浩须鬢震颤,手持柴刀而上。
灰光乍现,青年本想闪躲,无料崔浩早有预谋,非是向其首躯,而是向其左臂砍去。
“噗嗤!”
因刀尖顿挫,只得於其皮肉麵上留下一条血痕,及留落在地的寸缕黑布。
二弟崔简闻声,慌不迭的赶至厨房。
等他见著崔浩时,后者已於门前矗立,手中的柴刀还在滴血。
“兄长!”
“有晋廷细作潜入坞中!速去通稟穆都尉!”
崔简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崔浩,高声呼喊。
须臾,穆观焦急的领著鲜卑武士冲入坞中,看到崔浩后,即刻上前安抚道:“崔——君可有受伤”
崔浩微闔著双目,直视著穆观。
借著孱弱的幌子,崔浩几番观摩,见其衣冠不整,神情慌乱,一时间,端倪不出真偽,遂直言述说道:“贼子乘夜翻过坞墙——————————欲行刺掳掠。”
闻言,穆观旋即遣派了百余名武士於坞內外搜罗,此后,他便孤身一人上前,愧疚拱手道:“是我疏忽了吶!险让崔君————”穆观懊恼一嘆:“唉!”
“穆都尉不必如此。”崔浩上前挽住其臂膀,说道:“是我为了孝节,欲令家父於夜中安生清净,失了守备,方有此劫难。”
“陛下遣我护崔君之周全——这才归乡几日————唉。”穆观哀声嘆道。
二人相互安抚了一番后,穆观再遣轻骑,至县中徵调守卒,亲自於坞內外站守戍卫。
崔浩正要回灵堂,但被崔简阻拦,搀扶至寢屋中,闭上了门。
“兄长————这到底是怎回事”
崔浩摇了摇头,道:”勿要再问,此是我命中劫难,躲不过。”
崔简显是不信,可见崔浩郑重的脸色,按耐住了唇舌。
顷刻后,他又压低了声音,问道:“是——那刘————”
崔浩紧皱双眉,依是沉默不应。
崔简见状,若有所思,半晌过后,瞳孔瞪大,其意会之后,亦是沉默了下来。
唉————金刀——金刀之祸吶。
嘆声过后,崔简道:“兄长今夜先睡下,好生休养,父亲就令弟与叔玄守著。”
这一次,崔浩未有决然相拒,而是严加叮嘱道:“事关————万不可胡思乱想,代为兄一併告诉叔玄。”
崔简点了点头,步履沉重的离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