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诡譎(2/2)
刘裕本是想令朱龄石移镇,奈何离行关中前,刘义符已袒露伐仇池之意,后方诸將中,唯有朱龄石最合適。为此,他便罢了用意。
直到现今,却是留了一笔妙手。
若刘义符藏著掖著,自作主张,亦可抽调,但为交接政务,替换僚佐,任命自彭城发,几番来回,多半又要耽搁月余时日,绝无此般顺畅的局面。
大军开拨前,朱龄石已受持节,都督梁州、仇池诸军事之令,此行毛德祖一军及散关,其多半已將至汉中。
再施涇北换將之计,令竇霸北上佯攻,待表露將者后露拙,就以杨盛子,杨玄镇武都而言,胜算极大。
就连此时,王渊这杆王字大,也是为迷惑虚张声势所用。
正所谓,兵者诡道也。
刘义符如今是师,首当是统將,而非统兵,移形掠影的悄然换將、做偽將,果真是屡试不爽。
这也要归功於老爹打造的班底过於充裕,征战十数载,占据大半天下,將才何其多也。
將视角换做於赫连勃勃,或是杨玄眼中,晋军势大,人心有所偏向,谍探细作安插不进,很难辩驳其主將更易。
即便有了玉镜,主將隱在军后统筹,露面佩兜盔甲披,包的严严实实,也很难看出。
旁人使疑计,是增削炉灶,广立旌旗,设伏於山林,而刘义符所为,是以庸將统兵攻爭,待到必要决战之前,临阵换將。
而遣朱龄石入蜀,也是刘裕因涇北所得之策,王镇恶將王渊交由毛德祖,令后者立大纛,亦是如此。
若敌无有內应,简直是防无可防。
不知不觉中,诸將也潜移默化的开始擅用此计。
说是如此,但临阵换將乃是大忌,还是要看局情而定。
诸將熟络关陇兵马,朱龄石更是蜀军老帅,武略才能更是一流,换將后能把持住局面,若令不大知兵事的士人,如毛修之等,概是效仿白起不成,反倒成了赵括,或是连后者还不如。
二人在帐內商榷了一番攻策后,遂各自著手离去。
克散关无计可施,攻心有用,但不多,王渊巡视营寨,同军主薄文吏清点军需,安置仓库。
毛德祖则是换上了轻衫,登高以玉境望远,余下督促匠佐打造攻城器械,还不忘思绪著將堆叠如煤炭黑球,如天雷般的火药。
七月初九,近五万大军抵达於祁山以北。
——
当王镇恶领军兵至始昌城时,內外的军民已撤至木门道以內,无费一兵一卒的夺城入內。
为以免有部兵设伏,军卒入城后四处搜罗,著重於官署、城楼。
耗费半个时辰后,確认除去些许老弱病残外別无伏兵,王镇恶方才令诸將统筹扎营、
打造攻城器械等军务,不徐不疾的入了官署。
这座祁山外的近乎无险可依的小城,杨盛再如何不知兵,面对两名王镇恶”,断不敢设兵固守,退於木门峡、祁山堡垒才是上策。
稍一落脚后,王镇恶未急著勘探地势,而是召过陈默,询问秦內境况。
王基、朱超石对此有些始料未及,但也无规劝,毕竟从出征前,王镇恶便已表面態度,此一战,光是灭杨盛,远远不够,他寧可令朝廷后方多出些力,也不愿大动干戈兴兵征一弹丸之地。
非他自傲轻敌,而是攻夺了仇池,於府库於国力,根本入不敷出,且还要顶著岭北、
平阳的危患出征,此般做比,全然不值当。
凉秦不征仇池,也是因此,若能轻易灭之,早已发兵將这上窜小跳,趁人之危出洞窟夺利的小人之国铲去。
诸国纷爭败退,流民溃军奔走仇池者不在少数,他们是用血用命博来的人丁钱粮,怎会坐视杨盛吸他们的血
“发兵前,你与世子,与我说,姚艾要反,现已將近七月中旬,仍不见有动静。”王镇恶皱眉问道。
陈默立於案前,未有深思,即而应道:“仆对姚艾未有过多干涉,其叔父姚俊诸部,概千余户,多是不愿再奔波,此前又有安平公亲信,估摸是陷入两难之际,一时难以决断。”
为能及时驱使凉陇鹰犬,刘义符直接將陈默调於王镇恶帐下,暂任参军一职。
在得到应允后,陈默也渐渐习惯在奏报机要之余,出谋揣测,主公信任与否不重要,自己能够持中,平静述说断论便可。
王镇恶听后,思量了片刻,又问道:“你也知,攻城之步卒皆调於德祖麾下,我这一路兵不是府军骑兵、便是车军步卒,用以攻峡谷山道,折损不起。”
“王公需仆如何做”
对问之际,王基入了堂,王镇恶朝其说道:“那襄阳炮可能成”
本故意喜怒不形与色的王基,闻言后忍耐不住,笑道:“確是天人所授,奇也怪哉!
“”
见状,王镇恶脸色舒缓,道:“既如此,那火石先不用了,令匠师广造此炮,多备砲石。”
“襄阳炮,你说,世子可去过襄阳”王基頷首应后,诧异道。
刘义符早年只同檀道济出镇过京口,北伐始,过广陵至彭城,后至司豫关內,何时及至襄阳
既是京兆所研製,名为京兆炮便是,为何取名以襄阳
偏偏刘义符令他们试威时,却是一副多愁善感的缅怀模样,想不通。
王镇恶从衣袖中取出玉镜,道:“先是火药,又是此物,比及前者,造此炮机,倒不足为奇。”
言说时,王镇恶脸色淡然平和,似是已確信刘义符乃是天人所授,不然,怎会有此番妙想
连抱朴子都未习读过,对炼丹术更是一窍不通,现又名为於襄阳梦吃时偶感所得————
“长安那数座,可是耗费了数以千石计的木料才制出,今下这襄阳炮成是成了,效用还是差了些。”王基徐徐说道:木门狭我已探查过,依是以木柵为璧,未见他垒土筑墙,用以火石拋掷更妥当。”
“府杀之事后,真凶至今未能缉拿,加之刘公患病,为保京师安危,右尚方已停製火药,至多造些微量,用以改良。”王镇恶道:“用一发,少一发,省著些。”
刘怀慎幕僚既能在公堂毒发声亡,若是尚方出了变故,令贼人夺去药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诸公卿之安危,捉出贼人前,该是不会再炮製火石。
当然,刘天师自是知晓配方,但事关老爹安危,绝不可疏忽,还是停產为好。
见王基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王镇恶道:“克木门峡,重不在那木柵,敌兵不垒土墙,是为引诱。”
顿了下,王镇恶缓声道:“武——诸葛武侯退兵祁山时,便是纵张郃入谷间,弓弩齐发而毙。”
“从此处入祁山,必经木门道,避无可避吶。”王基为难道。
“谁与你说我要攻祁山”王镇恶道:“麾下万余骑兵,四千余车——军,步卒甚不及车骑,攻山谷堡垒,岂不是扬短避长”
“那——你是要————”
都已兵至始昌,王镇恶也不愿再藏著掖著,直言道:“秦国內人心不一,近些年来,秦兵屡胜不假,广纳族部,其中禿髮、姚羌、乙弗部皆有反意————”
言此,王镇恶並未多言,转而吩咐道:“知会超石、段宏、垣护之诸將,令其安营扎寨后,主建拋石机、襄阳炮,至於云梯巢车等,无需多造,可遣步卒佯攻日,无需下重兵,再令车骑诸军安营於北,隨时听令调遣。”
“诺。”
在弟弟的严加嘱咐过后,王基遂又快步离去,留下王镇恶二人。
“无论姚艾是要投效沮渠蒙逊,亦或是归附朝廷,我需你逼他一步,时不我待,相持越久,杨盛自会瞧出端倪。”
“王公可否给我一准確的时日。”陈默思虑后,问道。
王镇恶沉思了半晌,道:“朱將军已快至汉中,至多一月之內,可行”
陈默斟酌一二,道:“可。”
乞伏炽磐已对姚艾有所起疑,遣人於四散谣言,或是以先前收买之近侍摇唇鼓舌,严逼之下,姚艾即便不想反,也骑虎难下,不得不奔逃。
不过,这还是有些难处的。
王镇恶要的不是姚艾单骑归附,要的是其摩下的三千余羌骑,令他一人反叛,连水花波纹都溅不起,有何用
此难在於姚俊,其人无大志,好名爵、安稳,先前用姚泓亲信许诺拉拢,依在迟疑观望,犹豫不决。
之所以他归附几日,就忠於乞伏炽磐,盖因陇右西北三国,乞伏炽磐独占魁首,沮渠蒙逊及李歆、土谷浑皆无可相当。
有一战之力,但不及,只能挨打,相比之下,有禿髮部前车之鑑,姚艾兵败投效后,又授以征东大將军號,虽是虚职,但足矣见其礼贤下士,容人之海量。
毕竟姚艾於前两载,常与其爭伐,即便未有一胜,亦是知根知底的敌手。
想著,陈默已悄然登於城垣,遥望西北。
“啪嗒!”白鸽自墙垛腾飞而起。
不多时,他从衣衫中取出信封,递交於旁侧不起眼的灰衫青年。
后者接过信封后,先是放於旁侧,卸下肩处的包袱,从中取出破旧的蜡黄毡帽、窄袖单衣,长裤等物。
迅捷的褪换衣衫,乔装了一番后,又將尚有余温的信封塞入胸前袖口內。
“此一去,成事前,便勿要再回来了。”陈默望著远处,漠然道:“若被察觉,世子会拨钱帛,授良田,保你老母妻儿后生无忧。”
“仆——明白。”
待青年奔走至城下,一人三马驰骋离去。
陈泽直直望著,待到夕阳之下,白斑烟尘不復,方缓步下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