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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亡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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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曲魁领本部一幢甲士赶赴徽县。

並传来讯息,毛德祖所率之大军已过凤县,明日午时当能赶赴徽县,会师於一处。

“將军!仆进击散关时,本已有机斩下杨倦之首级,可却有一將,身材矮小,气量非凡————”曲魁挠著后脑,支吾问道。

朱龄石思绪了片刻,应道:“年岁几何”

“不过二三”

“那便是垣苗子,护之。”朱龄石应后,转而皱眉道:“你此来,是为与我告其状”

曲魁听著,赶忙摆头,辩解道:“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因战机紧迫,无时与垣君结交————”

“垣苗乃是主公多年僚佐,此时留守关中,你勿要以为是贬黜————”朱龄石见他憨厚老实模样,有心提醒道:“垣氏是略阳大族,你若能趁此时建交,自是有利无害。”

“略阳大族”曲魁愣了下,道:“略阳何时有垣部”

垣氏是氐人他知晓,可略阳何有垣氏大部

朱龄石不知曲魁是否再偽装无知,观量了一眼后,笑道:“非陇南之略阳,乃陇右之略阳,你若不知,该知壮烈天王————”

曲魁听得垣氏同苻氏出自一处,恍然大悟之余,瞳孔露光。

“明日將要进军,你先好生睡一觉。”朱龄石折起战报,摆了摆手,起身离去。

“唯。”

同一时间,杨玄正与沈叔仁攻守相对,前者先是听闻散关失陷,杨倦授首,还未缓过神来,后脚又传来弟弟杨难当於略阳撤军时受伏被擒。

接连而来的噩耗,令他这位当朝太子”怒气攻心,竭近昏闕。

本还是形势一片大好,晋军未有分毫进展,眨眼间,朱龄石悄然赶赴汉中,兵出苞中,奇袭凤县,同毛德祖一路內外相应,攻取故道。

光是城池的得失那也就罢了,令他最为忧心的是遁走归附的部民。

二十部羌氐护军,拋开已折损受俘的七部,依有四五部一万余军民蠢蠢欲动,有意归降。

也就唯有祁山一路没有取得进展,坚守了十余日,未曾有显露不支之象。

——

杨盛由此猜测,祁山的王镇恶及晋军多半是偏军虚兵,意欲在掣肘逼他分兵,不曾有过猛攻。

但饶是如此,祁山路守军死伤、逃兵亦然每日渐长,晋军也不知何时造出的拋石机,威力犹如天雷,没日没夜的拋投,令眾军苦不堪言。

造拋石机並不难,杨安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道,也令麾下仅存的將佐大肆督造拋石机,但因地势,摆设有限,造出来的效用实在有限,巨大落差下,非但无用,反而鼓动军心。

当然,战情要传至祁山,必经仇池骆谷,杨盛绝无可能纵容败报劣情四处谣传夸大。

遏制住本郡十分困难,遏制住祁山路却要轻易的多。

道路不便,消息堵塞到了此存亡之际,竟成了救命稻草。

如若骆谷两面受夹击,即使退至鷲峡,也不过是圈地自缚手脚,於峡间山谷等死罢了。

不论如何,总得守住一面,保障军需后勤,尤其是洛谷西和周遭的仅有田亩,部分已粟稻已熟,可以割获,半数的还未彻底熟成,也能割获。

好在祁山还能阻挡晋军,这数百顷的穀物还能拖些时日再收,待割获时多收些,粮草充沛,少说还能坚守月余。

自上自下无人乐观,全靠著杨盛及杨氏多年在陇南积累的声望家底一口气撑著。

杨玄见沈叔仁兵不过四千,自己拥兵六千余,却只能依城而守,畏首畏尾,心里不是滋味,难受鬱闷。

略阳、故道都失了,他要是不北撤,便要被断去归路。

朱龄石此番用奇兵悄然攻夺,难免与涇北相似,弟弟难当被竇霸所俘,后者占据略阳,必然不可能原地待守,该是要向西用兵,攻康县攻武都。

想到此处,杨玄面色铁青难堪,令左右將佐也跟著忐忑不安,想要开口相询,又怕触怒,更怕因此而军心涣散。

围绕在杨玄身旁的,大都是族亲部將,出自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杨盛倒了,往后他们的子嗣还能在陇南再復仇池,可能微乎其微。

无论从何角度来看,晋宋拥著大宋,无论是文武將士,还是百姓民丁,背后都有波澜推搡著,拥著他们向前。

仇池能復国,靠的就是一个乱字。

可世上哪有永远的纷乱,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番浅俗的道理,人人皆知,人人却佯装不知,期盼著不切实际的奇蹟。

旁人杨玄不知是何想,他父亲杨盛此时应是如此。

“我也不与你们藏著掖著,有甚说甚,康县无大將看守,令渠於部看著,形同虚设。”杨玄转身哀嘆道:“令他坚守,无可指望,应已降了晋。”

听此,眾將佐皆是一愣,面面相覷,忧心忡忡。

“那大兄该作何打算撤兵”

杨玄俯瞰城外的虎视眈眈,围而不攻的晋兵,说道:“那沈叔仁必是知晓两地失守,不愿攻城,想效仿竇霸,趁著我军撤离时追敌————”

“这有何好担忧,你有六千余兵,他只有三千余,比之两倍,就是明晃晃的撤又何妨”年长族兄道。

“我不是怕————”杨玄听其所言,有了些底气,道:“事不宜迟,再不撤便要被阻断归路,无需等待深夜,用过午餐便走。”

“诺!”

调遣如所料想,沈叔仁见他率领全军浩浩荡荡的撤离,未敢穷追,入主了文县后,方才慢悠悠的率两千兵隨行在后。

杨玄自无可能令他无所阻力的尾隨,便也沿路遣兵將戍守要口做阻。

沈叔仁兵少,夺取谷口小道时谨慎万分,往往都要试探几番,確认非是其设伏佯撤后,方才进击猛攻,为此,杨玄爭取了不少时间。

陇南能称做城池的县並不多,武都更是往昔之国都,郡治,壁墙相较於诸县而言,已然是高阔易守,若凭白失守,全靠仇池洛谷一郡,孤木难支。

两日转瞬而过,待到杨玄领著五千军至武都城下时,竇霸却正好不好的疾进而至。

粗略一观,兵不过千余士,疾驰而来,疲惫睏乏,不堪一击。

正当杨玄想要横下心,搏一搏军心人望时,却见弟弟杨难当被竇霸提於阵前,提刀警示。

“若无需他的命!!你大可领兵攻我!!”竇霸气喘吁吁喊道。

杨玄看向左右家將,一时犯了难,道:“这————”

“昔————昔项籍於军前,以烹杀刘太公为————”

“这如何相比!”

杨玄非是痴傻,汉楚相爭,楚占劣,他家何能比及汉

身旁可有萧何、张良,外有韩信、彭越、英布

高祖那是胜券在握,挡住了攻势便能取得天下,他今日就是胜了竇霸,只不过折损晋军千余人,杯水车薪,还要背上个兄友弟恭”的骂名。

抉择踌躇间,晋军已留有喘息之机,转行向东撤步,同后军相匯。

“难当啊,难当。”

失了良机,杨玄仰首长嘆道:“唉————天要亡我杨氏,何能当也”

翌日,竇霸增兵至五千余,沈叔仁逼近武都,杨盛得知大儿还保全兵马,百忧中喜,遂令其转兵北上,弃守武都。

晚时,沈、竇二路兵马合至一处,稍做整顿后,仅留五百士卒驻守,率一万兵北上追赴。

这些日,两人所部的兵马是愈打愈多,原先还有部將听令,装装样子戍守一二,待到武都失守,更是装也不愿装了,杨玄前脚刚走数里,后脚便归降了大晋。

將近洛谷时,杨玄方才后知后觉,怒恨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他仓皇入了骆谷城,目露热泪的与杨盛相拥了片刻,却又传来噩耗,成县失守,毛德祖將近鷲峡。

杨盛为顾及祁山及国都安危,只得又忍痛令杨玄辗转防守鷲峡。

——

情境至此,父子二人心中冷意已然无以復加,杨玄更是如坠冰窟。

南面有一万余蜀军穷追不捨,足以绕过峡直入洛谷,攻骆城。

他值守在鷲峡,只能西望河谷都城,任由晋军肆虐。

再者说,他此下需要抵御可非沈叔仁般的无名之辈,堂堂灭秦大將,功能比肩先秦之王翦,如何挡

杨玄虽觉惭愧,但他已在心中希望,受擒被俘该是自己多好,令弟弟难当来做顽石,抵挡虎狼之师。

七月二十八日,朱龄石自徽县率两千精兵,赶赴洛谷南,接管竇、沈二部兵马,算作近日来依附的羌氐部卒,及爭先送上义食”的晋民”,人马逼近两万。

统筹整编诸军后,朱龄石於龙门山西南,西汉水河畔安营扎寨,搭设浮桥,准备渡河转进至谷西,再行进军。

仇池山四面陡绝,三面环水,壁立千仞,谷脉是由西北至东南走向。

朱龄石要攻骆城,翻越峡谷显然是异想天开,只得在江水转角处,渡河北上,由西北进军。

——

南北是谷岭相互,西是谷口,东是鷲峡,如今毛德祖在东,朱龄石在西,两面攻伐,仇池守军身心俱疲,应接不暇,颓势尽显。

洛谷加之鷲峡,守军不过万余,尚有四部万余兵屯於祁山路,杨盛原是想召杨安弃守,率全军南归驰援,可始终未见王镇恶身影,探知毛德祖所部之王,乃是其亲弟,又收回了命。

现今朱龄石驻扎於南北要道,等同於壶口被牢牢堵上,谷间讯息根本传不出去,晋军两路三万余兵马,分守两处的部卒唯有四千余,人心动盪不已。

七月末,鷲峡外,鼓声震天动地。

一眾氐兵”在前,往峡口衝锋。

立於峡谷上方两侧的守卒心智不坚,看是往前部民甘愿”做先锋,做盾甲,硬扛著礌石衝口,有所不忍。

“晋寇攻过了鷲峡!尔等妻儿父母岂能苟活!”

杨玄拔剑便斩一卒,隨后扔了剑,亲自往谷口推动著滚木。

“扑通!”

从天而降的滚木劈头袭来,顿时间將一氐兵砸的头骨粉碎,瘫倒在地。

非当如此,巨石卷著碎块,从崖上奔腾滚下,硬生生將晋卒砸成了肉泥,化作了一滩血水,横流於尸骸之中。

在守军大肆以石相击之余,晋军也未曾偷閒,一阵阵笼罩上空,遮天蔽日箭矢犹如粪土杂草般不值一文,肆意的倾泻在上方。

虽说以下击上,极难瞄准,杀伤力有限,但在铺天盖地的流矢之下,每一次齐射,顶谷的氐兵间便如下锅的汤饼般坠落下崖,摔做肉泥。

此般惊心动魄的惨烈场面,无时无刻不在峡口上演,鷲峡如此,洛谷口亦然。

王渊登台望著这一切,嘆声道:“以卵击石,何能当”

毛德祖见著敌我伤亡逐而剧增,阵线虽在列进,但脸色也不大好看。

“杨盛所想,乃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明知不敌,为一家之基业,牺牲千万人————”王渊沉吟了片刻,问道:“若擒获了杨盛,公要如何处置”

“我无擅断之权,自是押往长安,供世子论处。”毛德祖道。

“那世子当会如何论处同安平公般————宽恕”

“杨氐於陇南根深蒂固,杨盛该如何处置,我不知,可出征前有令,灭了仇池,除本土戎部外,多年来逃乱入山的羌氐皆要外迁。”

“斩了杨盛近亲,迁入陕中或幽州怎样”王渊道:“若是近迁至陇右天水,百年之后,该是又要死灰復燃,不治根本。”

毛德祖听王渊所言,后者寧愿多死些杨氐,也不愿令其据山头再立,可见这一月以来,攻征仇池之不易。

泱泱大晋,疆土百倍其之,却要发十万兵,浴血奋战,方能败敌攻克,好在唯有月余时日,损耗的军卒粮草不算多,若持久下来,难以估计。

谈论之间,首当其衝的千余降卒已损失殆尽,一发发砲石,及近乎不曾停歇的箭雨也令崖顶的氐兵渐渐稀疏,攻势延缓。

峡道內,尸骨木石堆积成阶,后继的晋兵如登山坡般,时高时低,向前奔走,速度自然而然的缓了下来。

鏖战自清晨持续至午后,晋军將攻过峡口时,却见垒起的滚石將口处填充至三丈高,犹如一道城墙,最终只得无功”而返,鸣鼓息兵。

天色暗下后,杨玄拔出箭矢,清理伤口,趔趄的下了崖,派人向杨盛请援。

直至第二日晨时,援兵依然未至,垒在峡口处的石墙在尸骸的堆叠下,犹如平地,隨著“轰隆”一声巨响。

石墙坍塌一片,溅起尘土之余,连带著晋军砸死七八名士卒。

此后,峡谷间的晋军再见光明,为夺先登之功,恐惧霎时云消雾散,无所畏惧的向亮处奔走攀跃。

杨玄眼见无法阻挡晋军的攻势,赶忙率六百余残兵从右侧下了崖。

刚从崎嶇婉转山道奔波至底部,一名名晋军双眼血红,提著刀剑枪戈便砍来。

杨玄摔倒在地,惊惧的往身后蠕动。

“家父————”

“噗!”

未等杨玄开口求饶,刀刃袭来,转眼间,便已身首异处。

压死骆城”最后一根稻草,莫过於长子身死,鷲峡失守。

杨盛眼见晋军乌泱泱的过了鷲峡,望不得首尾,面如死灰,独自一人於墙头嘆息。

城內不过千余兵卒,剩下的数千全都驻在洛谷口,同朱龄石所部血战,也支撑不了多时。

“儿啊————非是为父不派援兵————实是————唉!”杨盛仰天哀嘆一声,传令於谷口侄儿杨抚,后令眾將佐衣冠正戴,令士卒打开西门,出城请降。

——

毛德祖看著卑躬屈膝的杨盛,默然无言。

王渊则是百思不得其解,胸腔满是怒意,斥道:“朱將军未及时,尔自觉能抵我大晋天兵,今满盘皆输,子侄战死,无辜牵连多少性命!怎不坚守你这骆城至老死!”

一夜之间,杨盛须鬢已呈灰白状,他抬首看向王渊,脸色沧桑漠然。

沉吟了数刻,他囁嚅道:“成王败寇,我从未有进犯朝廷之举,守家卫国反倒成了罪过”

杨盛自知必死,哼了一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君执意辱我,不如就此斩我首级,孝敬宋公,世子。”

王渊顿了下,抿了抿唇,令道:“押至长安!!”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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