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小人物(2/2)
失去头颅的脖颈处,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狂飆而出,將早已被深褐色血垢覆盖的祭坛,再次染成一片刺目的鲜红。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喷涌出的鲜血並未隨意流淌,反而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著,沿著祭坛表面预先刻好的凹槽,迅速蔓延。
鲜血画出巨大的圆环,圆环內,又分出五道血线,精准地勾勒出一个邪异鲜血淋漓的五芒星图案。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山洞。
“呕——!”有还活著的祭品再也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隨即被蒙面人一脚踢在肚子上,痛得蜷缩起来,不敢再出声。
冈岛绿郎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以往对邪恶的所有想像。
东南亚那些邪教最多搞点唬人的仪式,骗钱骗色,哪里见过这等活生生大规模的砍头血祭!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
愤怒,对眼前暴行的愤怒,对將自己骗来此地的社长的愤怒,对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教徒的愤怒,在胸腔里燃烧,却烧不透那无力的冰层。
绳子,不知何时已经磨断了。
手腕一松。
可冈岛绿郎不敢动。身体僵硬得像石头。
那神官身上散发出的阴冷威压,那满地滚落的头颅,那刺鼻的血腥,都在疯狂警告他动,就是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那血腥的图案,落在了祭坛中央,那个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的小巫女身上。
她依旧低著头,坐在血泊中央,鲜红的液体浸湿了她红白的裙摆。刚才那血腥恐怖的一幕,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那喷溅的鲜血..
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生或死,都与她无关。
为什么会这样
冈岛突然想起在东南亚贫民窟见过的那些孩子。
他们也是这般年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眼神里充满了对食物对生存的渴望,有时甚至带著贪婪和狡黠。
可至少,那些眼睛是活的,他们在挣扎,在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而这个女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生气,甚至连绝望都没有。就像一潭死水,一片虚无。死亡对她而言,似乎和呼吸一样平常,不值得投注任何情绪。
糟糕。
真是太糟糕了。
冈岛绿郎只是个普通人。
他有点小聪明,有点在混乱环境里锻炼出来的警惕和保命手段,有点不合时宜的善良。
在东南亚看到那些向他伸手乞討的孩子,他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兜里剩下的零钱和没吃完的麵包塞过去。看到那些他无力改变的悲剧,他会一边愤怒地咒骂这该死的世道,一边在心里懊恼自己的无能。
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
他怕死,怕疼,怕麻烦。
现在,那个穿著神官服的男人,已经吟唱完了祭文,缓缓抬起了手。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古怪像是用骨头打磨而成的长匕首。匕首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著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神官的目光,落在了小巫女的头顶。
他的眼神里,没有面对祭品时的漠然,反而多了几分郑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双手握住骨匕,神官將它高高举过头顶,对准了小巫女的头顶。
而小巫女,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即將落下的,不是收割生命的利刃,而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冈岛心底嘶吼。
凭什么这些人,有了点超凡的力量,就能隨意决定他人的生死
凭什么这个看起来比贫民窟孩子还要空洞的女孩,就要像牲畜一样被宰杀
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衝出去肯定会被打死,像刚才那些人一样,像条狗一样死掉...
“草你妈!!!”
用尽全身力气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山洞里!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冈岛绿郎像一头挣脱囚笼的困兽,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撞开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蒙面人,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手脚並用地扑向祭坛!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计划,什么后果,全都丟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他看不下去了!
他受不了了!
去他妈的超凡者!
去他妈的打不过!
“砰!”
他重重摔在冰冷粘腻的祭坛上,溅起一片血花。
几乎在落地的同时,他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將那个端坐著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小小身体,死死搂进了怀里,然后借著冲势,向祭坛另一侧滚去!
“找死!”
“你在干什么!”
“放下御神子!!!”
惊怒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神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骨匕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阴影中的邪教徒们更是又惊又怒,他们没想到,一个明明已经被嚇破胆的普通祭品,竟然敢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冈岛抱著小女孩,刚滚下祭坛,还没跑出两步,后背就传来一阵剧痛!
“砰!”
一个蒙面人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背上,巨大的力量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
但他倒下的瞬间,还是本能地扭转身子,让自己背部朝下,將怀里的小女孩紧紧护在胸前,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衝垫。
“呃!”冈岛闷哼一声,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没鬆手。双臂像焊死的铁箍,死死抱著怀里那小小的、冰冷的身体。
“一个普通人!你装什么英雄!”又一个蒙面人衝上来,一脚狠狠踢在他的侧腰。
剧痛传来,冈岛感觉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嗬的抽气声,身体蜷缩起来,將小女孩更严密地护在身下。
拳脚如同密集的雨点,从四面八方落下。
踢在背上,踹在腰间,砸在肩膀,打在头上。每一下都沉重无比,带著超凡者远超常人的力量。
冈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卡车反覆碾压,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从鼻子嘴角流出来,滴落。
他妈的...真疼啊...
这些混蛋...凭什么...
怀里的女孩,被他紧紧护在胸口。
透过被血和汗模糊的视线,冈岛看到她的小脸近在咫尺。她还是没什么表情,那双空洞仿佛蒙著一层灰雾的大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著他额头暴起的青筋,看著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像是平静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为什么
她在看他。
这个突然衝出来,抱住她,然后被人像沙包一样殴打的陌生男人。
他脸上是什么痛苦愤怒还是別的什么那些温热带著铁锈味的液体,滴在她脸上,是什么
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像是被狂风吹起的落叶,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火焰...祭坛...哭泣的少女们...一张张扭曲狂热的脸...还有...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剧痛...
不...
头...好痛...
“一个普通人而已!去死吧!”一名蒙面人似乎被冈岛这顽固的姿態激怒,怒吼一声,高高抬起脚,对著冈岛护住女孩的后心,用尽全力狠狠跺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噗——!”
冈岛再也忍不住,一大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尽数喷洒在身下小女孩的胸膛和脸上。
那是滚烫的,带著生命热度的液体。
“抱...歉...”冈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让更多的血沫涌出来,“把...你弄脏了...”
意识迅速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用来,要將他吞没。
是血啊...
那种灼热的带著强烈情绪属於生命”的温度,仿佛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小巫女那一片混沌冰破碎的意识深处。
“轰——!”
无数记忆碎片轰然炸开!
被捆绑在神社柱子上绝望哭泣的少女...手持御幣冷漠俯瞰的女人...钻心蚀骨的痛苦...灵魂被一点点剥离撕碎融入黑暗的永恆折磨..
还有最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
不...不要...
我不是...祭品..
我是...谁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烁,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
一张因痛苦而扭曲沾满血污却还在对她努力挤出笑容陌生男人的脸。
他为什么..
小巫女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空洞的灰色眼瞳深处,混乱与痛苦如同风暴般席捲,最终,沉淀为一片极致的冰冷。
她微微转过头,染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地、清晰地,倒映出山洞里一张张狰狞、狂热、惊愕的扭曲面孔。
她的小嘴,轻轻张开,吐出了几个微不可查却仿佛带著某种天地至理般韵律的音节。
“神通力降魔。”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地动山摇。
只是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却又涵盖天地的巨手,於冥冥之中,对著这污秽的山洞,这满地的血腥,这扭曲的灵魂,轻轻合十。
一切的声音,光线,气味,色彩,狂乱的念头,恶毒的诅咒,痛苦的呻吟,贪婪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归於死寂的无。
如同黑板上的粉笔字,被轻轻擦去。
无声无息。
山洞里,祭坛边,阴影中。
神官,社长,蒙面人,所有邪教徒...他们的动作,表情,甚至体內流转或微弱或阴邪的力量,全部定格。
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砾,悄无声息地,化为了最细微的尘埃,簌落下,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只有山洞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和他怀里那个脸上同样沾染了鲜血的小小巫女,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冈岛绿郎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女孩那双倒映著煤油灯微弱光芒清澈仿佛初生婴儿般,带著一丝茫然,却又似乎有了些许温度的眼睛。
真是...世事难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