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味道(1/2)
咸阳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
不再是那种裹挟着权谋与血腥的阴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死寂。仿佛整座城池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武安君府的大门,自那夜之后,便再未开启。
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咸阳城的一角,府内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世人的窥探之外。
没人知道魏哲在做什么。
也没人敢去知道。
胡亥被废,赵高车裂,赴宴的十三位王公大臣一夜暴毙。这一连串雷霆万钧的手段,彻底震慑了整座咸阳城。所有人,无论是心怀鬼胎的,还是隔岸观火的,都深深地明白了两个字——
规矩。
在咸阳,魏哲,就是新的规矩。
然而,制定规矩的人,此刻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这份诡异的沉寂,比任何杀戮都更令人心头发慌。
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一场远比朝堂清洗更加疯狂的阴谋,正在这片死寂之下,悄然酝酿。
……
秦国,东郡。
官道上,两匹快马正绝尘而去,马蹄踏起一路烟尘,仿佛要将身后的整个世界都远远抛开。
马上二人,一前一后。
前方那人,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如铁,正是辛胜。
他身后,跟着那个曾经名动天下的刺客,荆轲。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麻衣,刮去了满脸的虬髯,荆轲看起来不再是那个烂醉如泥的酒鬼,倒像个落魄的游侠。只是他那双眼睛,依旧是死的。
一种燃尽了所有希望与热忱之后,只剩下灰烬的死寂。
自离开蓟城,两人已奔波数日。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交流,再无半句废话。
辛胜不问,荆轲不说。
两个同样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对彼此的过往,都没有半分兴趣。他们只关心一件事——终点。
“还有多远?”荆轲沙哑的嗓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快了。”辛胜头也不回,“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燕国旧地。”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地图和一袋沉甸甸的金饼,勒住马,回身递给荆轲。
“从这里往北,三日路程,可到蓟城。这些钱,够你沿途打点所用。”
荆轲没有接,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辛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于怜悯的神情,“然后,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家公子说,一个人,只有亲手斩断了所有过去,才能了无牵挂地迎接新生……或者,死亡。”
荆轲沉默了。
他知道辛胜口中“想做的事”是什么。
手刃那个将他视作英雄,又将他弃如敝屣的君王——燕太子丹。
这是他答应与魏哲合作的唯一条件。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需要周密计划的刺杀,需要辛胜和他身后的虎卫从旁协助。
可现在看来,魏哲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成功。
他只是给了他一个方向,一笔钱,然后,便任他自生自灭。
“你家公子,就这么相信我?”荆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他不怕我拿了钱,就此远走高飞?”
“你不会。”辛胜的语气十分笃定。
“为何?”
“因为一个心死之人,黄金和自由,都毫无意义。”辛胜冷冷地说道,“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和一个……死得其所的归宿。”
“我家公子,给你的,正是这个。”
荆轲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素未谋面的武安君魏哲,将他看得通透无比。
他确实不会跑。
因为天下之大,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的魂,一半留在了易水河畔,另一半,则死在了太子丹的背叛里。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柄只为复仇而出鞘的凶剑。
“你家公子……”荆轲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袋金饼,声音干涩,“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死。”
“为何?”
“因为他想活。”
辛胜说出了一个如同绕口令般的答案,但荆轲却在一瞬间懂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个站在权力之巅的男人,竟想用一场惊天假死,来挣脱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
何等疯狂!何等大胆!
“我明白了。”荆轲将金饼和地图塞入怀中,深深地看了一眼辛胜。
“一个月后,日出之时,咸阳,武安君府门前。”辛胜交代着最后的细节,“会有一场规模盛大的阅兵。那是公子为你准备的舞台。”
“阅兵?”荆轲皱眉,“数万大军之前,我如何近身?”
“你无需近身。”辛胜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你只需要出现,然后,拔剑。”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会有人,替你完成剩下的一切。”
荆轲愣住了。
这算什么刺杀?
这根本就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而他,只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最重要的道具。
“为什么是我?”他忍不住问道。
“因为你的名字,叫荆轲。”辛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因为你曾刺杀过秦王。由你来刺杀武安君,才最合情合理,才最能让天下人信服。”
“你家公子,需要你这块‘刺秦义士’的金字招牌,来为他的死亡,做一个最完美的注脚。”
“原来如此……”荆不可遏地笑了起来,笑声悲凉。
他的一生,似乎就是个笑话。
先是为了燕国的“大义”,去做一枚注定失败的棋子。如今,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新生”,去扮演一个供人观赏的丑角。
他从来,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答应你。”荆轲收敛了笑声,眼神重新变得死寂,“但你家公子,也必须信守承诺。”
“公子一诺,重于九鼎。”辛胜郑重道,“你死之后,你的名字,会与‘刺杀暴秦武安君’的壮举一起,被镌刻在史书之上。你的家人,会得到一笔足够他们富贵百年的财富。这天下,人人都将传颂你的侠义,唾骂武安君的暴虐。”
“这一场死,送你万古流芳。”
万古流芳……
荆轲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流芳百世,也不在乎什么遗臭万年了。
他只知道,在他奔赴这场盛大的死亡之前,他要先去拉一个垫背的。
“一个月后,咸阳见。”
荆轲调转马头,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北方的蓟城方向,狂奔而去。
那背影决绝而孤寂,像一支出弦的箭,再无回头之路。
辛胜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峦的尽头。
“公子……”他喃喃自语,“您布下的这盘棋,真的能骗过那位王上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他都会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到最后一刻。
他调转马头,向着咸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回去,为他的公子,准备好那场……盛大的葬礼。
……
燕国,蓟城。
太子宫。
歌舞升平,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太子丹半倚在软榻上,怀中抱着两名美姬,正惬意地欣赏着殿下舞女们妖娆的舞姿。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那是长期沉溺于酒色所致。
自从与秦国达成那笔“交易”之后,他便彻底放下了心中的重负,终日饮酒作乐,仿佛要将过去那些年担惊受怕的日子,全都弥补回来。
用一个失败的刺客,和半壁无关紧要的江山,换来秦国三年的安宁。
在他看来,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至于荆轲的死活,他早已抛之脑后。一个没用的废物,死不足惜。
“殿下,再喝一杯嘛……”怀中的美姬娇嗔着,将一杯美酒递到他唇边。
太子丹哈哈大笑,正欲张口。
“当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骤然从大殿门口传来!
殿门那两扇厚重的铜锁,竟被人从外面一剑劈开!
一个身着麻衣,手持长剑的男人,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杀气,犹如凝结了北地的万年寒冰,瞬间将满室的暖意与靡靡之音,全部冻结。
歌舞戛然而止。
舞女和乐师们惊恐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纷纷尖叫着向后退去。
太子丹怀中的美姬也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到了他的身后。
“你……你是谁?!”太子丹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来人!护驾!护驾!”
然而,他喊了半天,殿外的侍卫却无一人冲进来。仿佛,他们都已变成了哑巴。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地,朝着太子丹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太子丹的心跳上。
“是你……”
当那人走到烛火通明处,太子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他曾无比熟悉,曾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荆……荆轲?”
太子丹的声音颤抖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不是应该像条野狗一样,死在秦国的某个角落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殿下。”
荆轲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别来无恙。”
“你……你想干什么?!”太子丹色厉内荏地吼道,“荆轲!你刺秦失败,罪该万死!本太子念及旧情,饶你一命,你竟敢擅闯太子宫!你是想造反吗?!”
他试图用君臣名分,来压制眼前这个本该死去的亡魂。
“造反?”
荆轲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殿下,我只是回来,跟你讨一样东西。”
“讨……讨什么?”
“讨回我的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荆轲动了!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手中的剑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啸,直刺太子丹的咽喉!
快!
太快了!
快到太子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烁着幽蓝寒芒的剑尖,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丹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喷涌出大股大股滚烫的鲜血。
他死死地抓着荆轲的胳膊,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一条自己亲手抛弃的狗手上。
“为……为……什么……”他从喉咙的血沫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因为,有人替我,出了一个好价钱。”
荆轲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然后,他猛地拔出了剑!
“噗嗤!”
一股血箭飚射而出,溅了荆轲满脸。
太子丹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双到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满殿死寂。
那些舞女和美姬,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荆轲漠然地看着脚下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他用太子丹的衣袍,擦拭掉剑身上的血迹。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曾经承载了他所有梦想,最终却埋葬了他一切的宫殿。
殿外,夜色如墨。
数十名太子宫的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他们都是被一击毙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辛胜留下的那三百虎卫,如同来自地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清场。
荆轲跨过满地的尸体,没有回头。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燕国门客荆轲。
只有一个为了赴死而活着的刺客。
他的下一站,也是最后一站——
咸阳。
……
一个月后。
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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