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挪公款(2/2)
曹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陈青交给他的那些疑点摘要,但他只抽出了其中几页——关于通达建筑和扶贫资金流向的部分。
“市扶贫办的扶贫资金,有几笔打到了一家叫通达建筑的公司。你查一下,这些资金的审批流程、拨付依据、最终去向。重点关注财务凭证和审批单的复印件。先不要约谈任何人。”
老周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通达建筑?这家公司我听说过,好像跟市里某个领导有关系。”
“有关系没关系,不是你该关心的。你只查账,不查人。拿到实据就行。”
老周抬头看了曹征一眼,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明白。我以‘例行抽查’的名义去扶贫办,不惊动任何人。”
“多长时间?”
“如果只是调阅凭证和复印件,三天够了。”
曹征点了点头:“去吧。注意保密,除了我,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
老周把材料装进文件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曹书记,扶贫办的老邱我认识。这个人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嘴巴也松。如果真有问题,他兜不住。”
“先不动他。拿到东西再说。”
老周走了。曹征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他想起陈青说的那句话——“按规矩办就行。”
按规矩办。这话听着简单,但在京西,规矩早就被一些人玩成了摆设。
他这个纪委书记经手的案子不少,但真正能查到实处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不是不能查,是没人让查。
现在,有人让查了。
周二上午,常委会。
这是陈青到京西后主持的第二次常委会。
上一次只是简单的见面和情况通报,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陈青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沈浩然提前准备好的议程。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白世昌坐在他左手边,表情平静;张书平在对面低头翻材料;曹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色如常;何进坐在白世昌旁边,眼神有些飘。
常规议题过完之后,陈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各位,我提议增加一个议题——关于旧城改造项目推进工作的监督机制。”
白世昌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我到京西后,调阅了近三年的信访记录。旧城改造项目相关的信访件,一共四百三十七件,积压至今没有办结。每一件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每一件都代表着老百姓对政府的不信任。”
他把材料递给沈浩然,示意分发给大家。
“同志们看看,一个项目,能闹出四百多件信访,正常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政法委书记张书平第一个开口了:“陈书记说得对,信访压力确实大。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补偿问题,政法委也多次收到过反映,但协调了几次都不了了之。”
白世昌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陈书记,旧城改造项目是前任书记任上启动的,历史遗留问题确实不少。但项目要推进,信访也要解决,这两件事怎么平衡,是个难题。”
“所以才需要监督。”陈青看着他,“我建议,成立一个由纪委、审计局、司法局、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老百姓代表共同组成的监督组,全程监督项目推进的每一个环节。从补偿评估开始,到开发商招标,到拆迁安置,全程公开。”
何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陈书记,这样搞,效率会不会太低?监督组一成立,又要开会又要讨论,光走程序就得几个月。”
“效率低一点,但不出事。总比搞出群体事件强。”陈青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旧城改造涉及两千多户老百姓的回迁,如果因为草率推进引发了大规模信访甚至群体事件,谁来负责?何市长,你来吗?”
何进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世昌看了何进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陈青:“陈书记,监督组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但老百姓代表怎么选?选谁不选谁?这个尺度要把握好。”
“老百姓代表由社区推荐、信访办审核、纪委备案。五个名额,老、中、青结合,拆迁户和非拆迁户都要有。”陈青显然已经考虑过了,“具体的方案,让信访办牵头,一周内拿出来。”
曹征这时候开口了:“纪委全力配合。监督组里,我们会派一个懂财务的人全程参与。”
白世昌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他点了点头:“那就按陈书记说的办。”
陈青注意到,何进在散会时走得很急,不像平时那样跟人寒暄。
下午,陈青刚回到办公室,沈浩然就跟了进来。
“陈书记,何市长那边有动静。”
“说。”
“散会后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市扶贫办。在扶贫办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进去扶贫办,只可能做一件事——找老邱。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何进今天去了扶贫办。你的人要快。”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白世昌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笑。陈青站起来迎接,示意他坐下。
沈浩然倒了茶送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白世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
“陈书记,今天常委会上您的提议,我理解是为了程序正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陈青看着他:“白市长,现在就我们两个,你尽管说。”
“京西的事,有时候太较真,反而办不成事。”白世昌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有些老同志,虽然退了,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如果他们觉得不舒服,往省里递个话,对我们开展工作不利。”
陈青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白世昌,等他继续说。
白世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陈书记,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我只是提醒您,京西不是新阳。这里的关系,比您想的要复杂。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白市长指的‘有些老同志’,是哪位?”
白世昌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没有具体指谁。就是提醒您一下。您是省里请来的,省领导对您寄予厚望,但京西的实际情况,还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白市长,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只看事,不看人。事对了,谁反对都不怕;事错了,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白世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陈书记有这个底气,是好事情。”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面上的工作,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青一眼。
“陈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白市长请说。”
“扶贫口的事,何市长是分管领导。您如果对他的工作有意见,可以直接跟他说。通过别的渠道去查,容易让他误会。”
陈青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白世昌这是在替何进递话,也是在试探自己对何进的态度。
“白市长,扶贫资金的使用,本身就需要监督。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何市长应该理解。”
白世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陈青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把白世昌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地琢磨了一遍。
白世昌今天来,不是来劝他别动何进,而是来探他底牌的。如果自己松了口,说“何进的事可以缓缓”,那白世昌就知道自己手里没有硬东西;如果自己坚持按程序办,那白世昌就会明白——何进的事,不是他白世昌能挡住的。
白世昌走了之后,陈青把沈浩然叫进来。
“浩然,查一下白市长和马国良的关系,要书面的、可查证的材料。不只是‘听说’,要档案、要文件、要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沈浩然点头:“明白。”
“另外,方市长那边,你找个机会多接触一下。他在工业口干了很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但不要刻意,自然一点。”
“好。”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整天,他没有闲下来过——上午常委会上抛出监督组方案,下午白世昌来探底,还有何进跑去扶贫办的那些小动作。
何进去扶贫办,说明他已经慌了。
何进慌了,就会去找他后面的人。
而他后面的人,不会是白世昌。
陈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何进→马国良→傅云天。链条正在显形,但还需要时间。
周三,老周带着两个年轻干部,以“例行抽查”的名义去了市扶贫办。
扶贫办主任姓韩,叫韩志远,五十多岁,在扶贫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他把老周迎进办公室,倒了茶,陪着笑脸。
“周主任,怎么突然想起来抽查了?是不是市里有新的精神?”
老周笑了笑:“韩主任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省里要求各市自查扶贫资金使用情况,我们提前摸底。”
韩志远松了口气:“好,好。需要什么材料,我让人准备。”
“近三年扶贫资金的拨付明细,特别是往外拨的、数额较大的那几笔。审批单、合同、验收报告、银行转账凭证,都要看。”
韩志远叫来财务科的小王,让他配合老周调阅材料。
老周在财务科的档案柜前坐了一整天,一份一份地翻。他看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每一个签字都要确认。
下午四点多,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三笔扶贫资金的拨付凭证,总金额七百多万,收款方都是通达建筑公司。审批单上,签字栏里有三个人——经办人、科长、副主任老邱。而老邱的签字上面,还有一行批示:“请按程序拨付。何进。”
老周把这几份凭证复印了,连同审批单的复印件一起装进文件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跟韩志远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当天晚上,老周把材料送到了曹征手里。
曹征一份一份地看完,把何进签字的审批单复印件单独抽出来,看了两遍。
“只有何进的签字?没有别的批示?”
“没有。经办人和科长签完之后,是老邱签的‘同意拨付’,然后何进签了‘请按程序拨付’。红头文件没有,会议纪要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审批单。”
曹征沉默了片刻:“老邱这个人,你接触过吗?”
“以前打过交道。这人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一旦被抓住把柄,倒得也快。”
曹征把材料锁进保险柜,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一条短信:“材料已拿到,有实质性发现。”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上午,陈青在办公室看沈浩然整理的长合钢铁改革方案大事记。
方远提供的信息,加上韩国栋的材料,长合钢铁的问题已经逐渐清晰——
不是方案本身有问题,是有人在故意卡。
卡的目的,是要把长合钢铁的优质资产拖到价值最低的时候,再低价接手。
沈浩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白市长和马国良的关系,找到了书面依据。”
陈青接过文件,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的复印件。时间是十五年前,白世昌从市政府办综合科科长的岗位上提任市政府副秘书长,推荐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马国良。
“还有吗?”
沈浩然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当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白世昌的任命是在马国良主持的会议上通过的。马国良当时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干部工作。”
陈青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这些东西先存档,不要扩散。”
“明白。”
陈青给曹征打电话:“曹书记,晚上方便吗?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曹征说:“方便。我去您宿舍。”
“好。”
晚上八点,曹征准时出现在陈青宿舍门口。
陈青开门让他进去,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白世昌和马国良的关系材料复印件,以及韩国栋提供的那部分关于长信集团的材料。
曹征看完,抬起头,面色凝重。
“陈书记,这些东西我收下。但有一条——何进的事还没落地,如果再牵出马国良,甚至傅云天,那就不是市纪委能单独办的了。”
“我知道。”陈青给他倒了杯水,“何进的事先收网。马国良和傅云天,是下一步的事。”
曹征沉默了一会儿:“何进的审批单已经拿到了。但只有一张,单薄了一些。如果能有更多的签字或者资金闭环的证据,就更扎实了。”
“通达建筑的资金流向,查到哪里了?”
“老周在深挖。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把大部分钱转到了几个下游公司的账户。其中一个下游公司,跟长信集团有业务往来。但资金闭环的证据还需要时间。”
陈青想了想:“再给老周一周时间。一周后,不管闭环证据全不全,先约谈老邱。”
曹征点了点头:“好。”
送走曹征,陈青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近阶段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扶贫款、旧城改造、长合钢铁,三条线,最终都指向傅云天。
但这个链条太长,中间隔着好几层。要把它全部斩断,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省里的支持。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拿下何进。
拿下何进,就会惊动马国良。
马国良动了,傅云天就会坐不住。
他们要动,就会露出破绽。
这潭水正在被搅动,而他,才刚刚开始。
何进从扶贫办回来的当天晚上,就给妻弟何亮打了电话。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谁。
何亮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姐夫,什么事?”
“来了再说。”
何进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老邱今天的态度让他心里发慌——那个老东西嘴上说着“何市长放心,账都做平了”,但眼神是飘的。
做平了?怎么做平?扶贫款打到通达建筑,再从通达建筑转到长信集团的子公司,这笔钱转了几个弯,但每一道弯都有痕迹。纪委如果真的查,这些痕迹就是铁证。
他想起白天常委会上陈青看他的眼神——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但就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你在干什么”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陈青这个人,不按规矩出牌。
京西的规矩是什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谁要是坏了规矩,那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但陈青偏偏就是要坏规矩。
何进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是现在。现在拨出去,等于不打自招。
第二天上午,何亮准时出现在何进办公室。
何亮比他姐夫小十岁,四十出头,穿一身名牌,手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
“姐夫,什么事这么急?”
何进关上门,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扶贫款的事,纪委在查。”
何亮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查就查呗。账都做平了,怕什么?”
“做平了?”何进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你到底用到哪里去了?”
何亮不说话了。
“说话!”何进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一部分……用来周转了。”何亮支支吾吾,“姐夫,你也知道,我那几家公司资金链紧张,银行又不给贷款,我只能先挪一下。等回款了再补上。”
“挪到哪里去了?”